从凉亭出来时，天色已然渐晚。
夕阳西沉，将整片湖水浸染成温润的橙红色。莲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，偶有一两只水鸟掠过水面，漾开几道细碎的涟漪。远处莲花坞的建筑群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静谧，炊烟袅袅升起，混着湖水的潮气，织成一片温暖的烟火气息。
魏无羡走在通往正厅的小径上，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
他与江澄在凉亭中伫立良久，言语寥寥，不足二十句，但那横亘在两人之间十六年的冰墙，似乎悄然融化了一道缝隙。虽不宽，仅容一缕风穿过，对魏无羡而言，已是莫大的慰藉。
足以让他知晓，那个自幼一同长大的师弟，虽言语依旧锋利，心中却非只有恨意。
魏无羡深吸一口带着莲叶清香的湖风，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弧度。
转过一道回廊，正厅的灯火已遥遥在望。他加快脚步，却在即将踏入正厅时，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。
金凌。
少年立于回廊的阴影里，双臂环抱，神色略显局促。见魏无羡走近，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，那双与金子轩有几分相似的眼眸中，情绪复杂难辨。
魏无羡脚步一顿，随即笑道：“金凌？怎会站在这里，不进去？
金凌未答，只是凝视他半晌，忽然开口，声音略显生硬：“魏无羡，我有话问你。
魏无羡挑眉，不恼，反倒倚靠在旁侧栏杆上，做出洗耳恭听之态：“问吧。
金凌抿了抿唇，似在斟酌措辞。片刻后，他开口，声线比方才低了几分：“我表弟……宓儿他……这半月间，究竟经历了什么？
魏无羡凝视着他，望着少年眼中那掩不住的关切，心头微微一暖。
这孩子，虽口不言，心中却极在意那个小表弟。
“你姑姑未曾告知？”魏无羡问。
姑姑说了。”金凌点头，眉头却皱得更紧，但她言简意赅，只说你们从一处地下遗迹中将宓儿救出。我想知晓……更详尽的情形。
魏无羡沉默片刻，轻声道：“你想知道什么？
金凌抬起头，直视着他的双眸：“宓儿他……可有受伤？可有吃苦？可有……可有被惊吓？
少年的声音，说到最后，微微颤抖。
魏无羡望着他，望着那双努力保持冷静却掩不住担忧的眼眸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愫。这孩子，幼时那般厌恶他，如今却能为了表弟，主动前来询问。
他忽有些感慨，时光，确能改变许多。
他未曾受伤。”魏无羡认真道，声音放得很轻，途中，蓝湛将他护得周全。虽环境险恶，但宓儿很乖，很勇敢，未曾哭闹，亦未被惊吓。
金凌静静地听着，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。
“他……”金凌又开口，声音却有些迟疑，“他可有……提及于我？
魏无羡一怔，随即笑了起来。
”提及过。”他说，眼中带着笑意，“途中他问我，金凌哥哥在做些什么？金凌哥哥会想我吗？那小鬼，可惦记着你了。
金凌的脸微微泛红，却强撑着不移开目光。他抿了抿唇，似欲言又止，最终只吐出二字：
多谢。
魏无羡望着他那副别扭模样，忽想起当年的江澄。父子二人这别扭劲儿，当真如出一辙。
他忍不住抬手，欲如儿时揉江澄那般去揉金凌的头发。手伸至半途，却又顿住。
金凌已非那可随意揉发的小童。他是金家的少主，是未来的家主，自有其骄傲与尊严。
然金凌并未躲开。
他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魏无羡，望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片刻后，他忽然微微垂首，将头顶凑了过去。
魏无羡一怔，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。
那触感柔软，带着少年特有的温热。金凌被他揉得有些不自在，却未曾挣脱，只是低着头，耳尖悄悄染红。
“行了，”魏无羡收回手，笑道，“快进去吧，你姑姑该等急了。
金凌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那眸中的复杂淡了许多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亲近？
“魏无羡，”他忽然开口，声线比方才平稳了些，“你……你也要进去吗？
魏无羡点头：“自然，你蓝叔尚在里面。
金凌“哦”了一声，转身走向正厅，走了几步，又回过头，看向仍站在原地的魏无羡。
“那个……”他张了张嘴，似欲言又止，最终只是别扭地别过脸，“你……你速些进来。
言罢，他加快脚步，几乎是逃也似的消失在正厅门内。
魏无羡望着他的背影，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。
这孩子，果真还是那个嘴硬心软的金凌啊。
他摇摇头，迈步走向正厅。
踏入正厅的瞬间，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厅中燃着数盏灯，将整个空间照得明亮而温馨。正中央的软榻上，江厌离正抱着小江宓，轻声哄着。小江宓已换上一身干净的小衣裳，发丝亦被重新梳得整整齐齐，此刻正窝在娘亲怀里，小脸上满是满足与困倦。
蓝忘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，依旧是那副端正如松的坐姿，手中捧着一杯茶，却未饮，只是静静地垂着眼帘，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闻得脚步声，他抬起头，目光落在魏无羡身上，微微一顿，随即移开。
魏无羡走到他身旁坐下，接过江厌离递来的茶，饮了一口，只觉浑身都暖了起来。
“江姑娘，”他轻声道，“宓儿已睡熟？
江厌离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呼吸渐趋平稳的小家伙，温柔地笑了笑：“嗯，折腾了这半日，也该累了。
她说着，抬起头，望向魏无羡，那双依旧微红的眼眸中，盛满了感激。
“阿羡，”她轻声道，声音有些哽咽，“谢谢你……谢谢谢你将他带回来。
魏无羡连忙摆手：“江姑娘，言重了，这并非我一人之功。蓝湛他——”他指了指身边的蓝忘机，“才是出力最多的那个。途中抱着宓儿，护着他，连睡觉都守着。我不过是蹭饭的。
蓝忘机瞥了他一眼，未接话，耳尖却微微泛红。
江厌离望着他俩，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。她轻轻将睡熟的小江宓放在软榻上，替他盖好小被子，而后坐直身体，看向两人。
“无论如何，你们都是宓儿的恩人。”她认真道，声线温柔却坚定，“这份恩情，我与阿澄，还有金凌，都会铭记于心。
魏无羡被她如此郑重地道谢，反倒有些不自在，干咳一声，移开目光。
恰在此时，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江澄大步走了进来，身后跟着金凌。他扫了一眼软榻上熟睡的小江宓，目光柔和了一瞬，随即恢复那副冷硬的神情，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。
金凌则悄悄走到江厌离身旁坐下，目光却不时瞟向软榻上的小表弟，眼中满是藏不住的关切。
厅中一时安静下来，唯有灯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。
沉默片刻后，江澄忽然开口，打破了这份宁静。
“蓝二公子，”他看向蓝忘机，声线依旧冷硬，却比之前少了几分敌意，“多谢。
蓝忘机微微颔首：“分内之事。
江澄沉默片刻，又道：“你们如何发现宓儿的？又是如何从那处脱身的？这些，我想知晓得更详细些。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魏无羡，又落在蓝忘机身上：“若是不便言说，便罢了。但宓儿若还有何隐患，我必须知晓。
魏无羡与蓝忘机对视一眼。
此问在理。小江宓虽平安归来，但他体内那“涅盘真炎”的秘密，不可能永远瞒过。江厌离夫妇作为其父母，有权知晓真相。
蓝忘机微微颔首，示意由魏无羡来说。
魏无羡深吸一口气，斟酌着措辞，将这一路的经历，择要叙述了一遍。他未隐瞒那座地下巨城的险恶，未提及那些污秽怪物的可怖，亦未隐瞒小江宓体内神秘力量的数次激发。
他只是将“渊息”“劫浊”“冥月之泪”等过于繁复的概念简化了些，只言那处被一种极其阴邪的力量侵蚀，而小江宓体内似乎有一种特殊的力量，能够抵御那种侵蚀。
他说得很慢，很仔细，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江厌离和江澄的神色。
江厌离的脸色越来越白，双手紧紧攥着衣袖，却强忍着未打断。江澄的脸色则越来越沉，眉头拧成一疙瘩，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——有后怕，有愤怒，还有一丝深深的自责。
金凌坐在一旁，听得目瞪口呆。他虽已非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，但魏无羡口中那些景象——深不见底的地下巨城，蠕动污秽的怪物，还有那能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暗——依旧超出了他的想象。
……便是如此。”魏无羡终于说完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“宓儿体内的那股力量，救了他不止一次。但具体是何物，从何而来，我们亦不完全清楚。只能确定，它很强大，也很……特殊。
言毕，厅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江厌离的眼眶红了，她低下头，望着软榻上熟睡的儿子，那小小的、安稳的睡颜，与魏无羡口中那些惊心动魄的场景形成了刺目的对比。她伸手，轻轻抚了抚小江宓的发丝，指尖微微颤抖。
江澄沉默良久，忽然开口，声线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那股力量……会不会伤到他？
魏无羡摇头：“目前看来，不会。它只在宓儿遇险时才会被激发，平时都蛰伏在他心口，很安静。
江澄沉默片刻，又问：“那以后呢？会不会……会不会失控？”
这个问题，魏无羡无法回答。
他看向蓝忘机。蓝忘机沉吟片刻，缓缓开口：“未知。但以目前所见，宓儿与那股力量之间，存在某种……平衡。若无人刻意引动，或遭遇极致的恶意与危险，那股力量应当会继续蛰伏。
江澄的脸色依旧难看，却比方才多了几分镇定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看向魏无羡，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。
“魏无羡，”他一字一句道，“这一次，我欠你的。”
魏无羡愣了愣，随即笑了起来：“说什么欠不欠的，一家人，何必——
话还没说完，就被江澄打断了。
“一家人？”江澄冷笑一声，那冷笑里却没有多少恶意，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，“魏无羡，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肉麻话了？”
魏无羡噎住了，讪讪道：“那个……偶尔说说，偶尔说说。”
江澄冷哼一声，别过脸去，不再看他。
但魏无羡看到了。
看到他那冷硬的外壳下，那一丝极淡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……松动。
足够了。
夜色渐深，江厌离安排人收拾了两间客房，留蓝忘机和魏无羡在莲花坞住下。
两人本打算连夜离开，毕竟这一路已经叨扰许久，但江厌离坚持不肯，说他们伤势未愈，需要好好休养几日。江澄虽然嘴上不说，但也没有反对，只是哼了一声，算是默认。
于是，两人便留了下来。
客房不大，却收拾得干净整洁。窗边放着一张小几，几上摆着一盆清雅的兰花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素净。床铺柔软，被褥散发着阳光晒过的清香，与塔罗斯深处那阴冷潮湿的环境相比，简直是天壤之别。
魏无羡洗过澡，换了身干净的中衣，躺在柔软的床上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“蓝湛，”他偏过头，看向另一张床上的蓝忘机，“你说，江澄他……是不是没那么恨我了？”
蓝忘机正闭目调息，闻言睁开眼，看向他。
”或许。
魏无羡叹了口气，望着帐顶的纹路，轻声道：“他恨了我十六年。十六年啊……够一个人死好几次了。”
蓝忘机沉默片刻，低声道：“恨有多深，在乎便有多深。”
魏无羡愣了愣，随即笑了起来。
“蓝湛，”他侧过身，看向蓝忘机，眼中带着笑意，“你这话说得，好像你很懂似的。”
蓝忘机没有回答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，落在两人身上，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。
魏无羡看着他那双在月色中显得格外深邃的目光，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。他连忙移开目光，干咳一声，道：“那个……睡吧，睡吧，明天还得早起。”
蓝忘机微微颔首，重新闭上眼。
魏无羡翻了个身，背对着他，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他想起今天在凉亭里，江澄说的那些话。想起金凌那别扭的关心。想起江厌离眼中的感激与心疼。想起小江宓窝在娘亲怀里那满足的笑脸。
还有蓝忘机。
从始至终，一直站在他身边，不曾离开半步的蓝忘机。
他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、温暖而踏实的感觉。
也许，这就是家的感觉吧。
不是某一个地方，而是这些人。有他们在的地方，就是家。
他闭上眼，嘴角噙着一丝笑，渐渐沉入梦乡。
窗外，月光如水，洒满莲花坞的每一片瓦、每一片叶、每一道涟漪。
夜色宁静而温柔。
第二天一早，魏无羡是被一阵笑声吵醒的。
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，循声望去，只见窗外的庭院里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，不知在做什么。旁边，金凌站在一旁，双手抱臂，脸上带着嫌弃的表情，嘴角却微微翘起。
魏无羡揉了揉眼睛，坐起身，发现蓝忘机已经不在房间里了。
他披上外袍，走到窗边，向外望去。
庭院里，小江宓正蹲在地上，小手拿着一根树枝，专注地戳着什么。金凌站在他旁边，嘴里说着什么“脏死了”“快起来”之类的话，却没有真的动手去拉他。
不远处，蓝忘机负手而立，正望着远处的湖水，阳光落在他身上，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。
魏无羡看着这一幕，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道弧度。
他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“小鬼，大清早的，又在玩什么？”
小江宓听到他的声音，抬起头，小脸上沾着几点泥巴，却笑得无比灿烂：“魏叔叔！宓儿在挖蚯蚓！金凌哥哥说，可以用蚯蚓钓鱼！”
魏无羡看了一眼金凌。金凌立刻别过脸，耳尖却红了。
魏无羡忍不住笑出声来，走过去蹲下，看着小江宓手里的树枝，道：“挖到了吗？”
“还没有……”小江宓有些沮丧，“它们都跑得好快。”
魏无羡撸起袖子，道：“来，魏叔叔教你。挖蚯蚓不能这么挖，得先找到它们的洞……
金凌在一旁看着，嘴角抽了抽，终于忍不住开口：“魏无羡，你……你这么大个人了，还教小孩子挖蚯蚓？”
魏无羡头也不回，道：“怎么了？挖蚯蚓怎么了？我小时候就是这么玩的。你舅舅小时候也跟我一起挖过，还被蚯蚓吓得跳起来呢。”
金凌愣了一下，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站着的江澄——后者不知何时也出来了，正站在回廊下，脸色铁青。
“魏无羡！”江澄咬牙切齿道，“你胡说什么！”
魏无羡回头，冲他挤挤眼，笑道：“怎么，我说错了吗？当年那只蚯蚓，可是追着你跑了好远呢。”
江澄的脸更黑了，大步走过来，眼看就要动手。
小江宓看看这个，看看那个，忽然“咯咯”笑了起来。
“舅舅被蚯蚓追！舅舅被蚯蚓追！
江澄：“……
金凌忍笑忍得辛苦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魏无羡哈哈大笑，连蓝忘机的嘴角都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。
阳光洒满庭院，笑声随风飘远。
远处湖面上，几只水鸟被惊起，扑棱棱飞向天际。
新的一天，在温暖与欢笑中开始了。
——但此刻，没有人知道，在那遥远的天际尽头，那缕灰黑色的烟痕，已经比三天前，粗了一分。
也没有人知道，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，一道古老而威严的目光，正穿透无尽的虚空，静静地落在这一方小小的庭院之上。
短暂的宁静，还能持续多久？
无人知晓。
但至少此刻——
他们在一起。
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