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如潮水般退去，意识边缘逐渐清晰。
触觉最先回归。
一只手紧握着他的，干燥而微凉，指节分明，带着薄茧——那是握剑的手。握得极紧，几乎让他感到痛楚，却又小心翼翼，仿佛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。
随之而来的是温度。
从紧握的手掌传来，从倚靠的肩头传来，从笼罩周身的月华清辉中传来。冰凉却不刺骨，幽冷却不死寂。不同于冥海弦月的万古孤寒，这是一种带着……牵挂的温度。
声音也随之响起。
魏婴。
声音轻如耳语，却又清晰得直抵心底。那声音里藏着深重的疲惫，压抑的颤抖，无数欲言又止的话语，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——
魏婴。
魏无羡的睫毛轻轻颤动。
他感到自己正被一个怀抱环抱，那心跳隔着单薄衣物传来，急促却沉稳，如亘古不变的节律。呼吸拂过额发，同样急促却极力克制，仿佛怕惊扰他的沉眠。
眼角有些湿润，是未落的泪，还是……
他缓缓睁开眼。
映入眼帘的，是那张他看过无数次、却永远看不够的脸。
苍白而疲惫，眼眶微红，眼底掩不住血丝与青黑。那张脸正低头凝视着他，那双素来清冷如霜雪的眼眸中，此刻翻涌着万千情绪——欣喜，心疼，后怕，庆幸，以及一丝极淡的、几乎不可察的脆弱。
那是蓝忘机只有在最放松、最不设防时才会流露的、从不示人的脆弱。
魏无羡望着那双眼睛，忽然笑了。
笑容很轻，嘴角微扬，眼底漾开温暖的光晕。不同于往日的张扬，不同于故作的洒脱，那只是一个……发自内心的、劫后余生的笑。
蓝湛。
他开口，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，却带着一贯的亲昵与随意。
“你哭过了？”
蓝忘机没有否认，只是静静凝视着魏无羡，看着他重新清澈的双眸，看着他苍白却不再死气的脸庞，看着他嘴角那熟悉的、三分调侃七分温柔的笑意。
“魏婴。”他又唤了一声，声音依旧轻柔，却比方才多了一丝平稳，“你醒了。”
“嗯，醒了。”魏无羡眨眨眼，试图坐起，却浑身绵软无力，连抬手的力气都欠奉。他索性放弃挣扎，心安理得地赖在蓝忘机怀里，“醒了，没死，也没变成怪物。怎么，失望了？”
蓝忘机没有理会他的调侃，只是低下头，用额头轻轻抵住魏无羡的额头。
那是一个极轻、极轻的触碰。
却胜过千言万语。
魏无羡怔住了。
他感到蓝忘机的呼吸拂过脸颊，带着淡淡的檀香与血腥气。感到那只手握得更紧，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。感到一滴温热的液体从蓝忘机的眼睫滑落，滴在脸颊，无声地没入鬓发。
魏无羡没有再说话。
他缓缓抬起那只被紧握的手——用尽了此刻所有的力气——轻轻回握。
十指相扣。
弦月圣所的靛蓝月华静静流转，将相拥的两人镀上一层银蓝微光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一声轻咳从不远处传来。
蓝忘机身体微微一僵，却没有松开。他缓缓抬头，望向声音的来源。
小江宓不知何时已醒，正坐在三丈外的月华地面上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。孩童的小脸依旧苍白，但双眼已恢复灵动，心口那点“涅盘真焰”的微芒稳定地闪烁着，在这片靛蓝月华中显得格外温润。
见蓝忘机看来，他立刻用小手捂住眼睛，却从指缝间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，带着三分好奇七分狡黠，稚声道：“蓝叔叔，魏叔叔，你们继续，宓儿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魏无羡：“……
蓝忘机：“……
魏无羡“噗”地笑出声，牵动了伤口，龇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凉气。一边吸气一边笑道：“这小子……咳咳……跟谁学的……这么油嘴滑舌……
蓝忘机没有理会他的调侃，只是小心扶他坐起，让他靠在自己肩上。然后看向小江宓，微微颔首：“可有好些？”
小江宓点点头，从地上爬起，迈着小短腿蹬蹬蹬跑过来，一头扎进蓝忘机怀里，小手紧紧抱住他的腰。蓝忘机腾出一只手，轻轻抚了抚孩童的头顶，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柔和。
魏无羡看着这一幕，嘴角弧度更深了。
“你们俩……”他开口，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打断。
蓝忘机瞬间警觉，扶住他的肩：“魏婴？”
“没事没事……”魏无羡摆摆手，缓过那阵眩晕，脸色又白了几分，但眼神依旧清明，“就是……有点虚，缓一缓就好。冥海那地方……可真是……折腾人……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。依旧苍白，却不再有漆黑气息缠绕。他闭上眼，感受体内——
经脉依旧空虚，却不再有撕裂般的痛楚；神魂依旧疲惫，却不再有被侵蚀吞噬的恐惧；血脉深处那股冰冷的“幽冥”烙印依旧存在，却不再蠢蠢欲动，只是静静蛰伏，如同远山的轮廓，知道它在那里，却不再构成威胁。
而那曾经借他之口发号施令的、冰冷威严的“先祖遗念”，已经彻底消失了。
不，不是消失。
是……回家了。
魏无羡抬起头，望向弦月圣所深处那枚依旧静静悬浮的“冥月之泪”。靛蓝晶石缓缓自转，弦月虚影流转，只是深处的银白光点，已经不见了。
“他回去了。”魏无羡轻声说道，不知是对蓝忘机说，还是对自己说，“回到冥海，回到弦月。等了万古，终于……可以回家了。”
蓝忘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沉默片刻，低声道：“他选择了你。”
魏无羡微微一怔，随即明白蓝忘机的意思。
那位万古之前的先祖，将最后一枚魂印封入圣物，等待的不仅仅是“再看一眼故乡”。他等待的，是一个选择——是归乡，还是归来。
而他选择了归来。
以自身最后的消散，换取嫡血后人可以“选择归来”的机会。
魏无羡低下头，看着与蓝忘机十指相扣的手。
“蓝湛，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我刚才，在冥海上，看到了很多。”
蓝忘机没有打断，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“我看到……那位先祖，最后的时刻。他一个人，走向渊息，走向死亡，走向……永远无法回返的归途。”
“他最后看的，不是故乡，不是弦月。”
”是那些他守护的人。
魏无羡抬起头，看向蓝忘机，目光清澈而坦然。
然后我就想，我比他幸运。
“因为……有人，在等我回去。”
蓝忘机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将魏无羡的手握得更紧。
怀中的小江宓抬起头，看看蓝忘机，又看看魏无羡，然后“咯咯”笑了起来。
“魏叔叔，你脸红了。”
魏无羡：“……胡说！这是月华照的！”
“哦——”小江宓拉长声音，一脸“我懂”的表情，“月华照的。”
魏无羡：“……
蓝忘机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，随即敛去，但眼角眉梢的冷霜，已经融化了大半。
弦月圣所中，靛蓝月华静静流转，将那枚“冥月之泪”笼罩。晶石缓缓自转，散发着柔和而安宁的光芒，仿佛在默默见证着这一刻的团圆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“我们……得想办法出去。”魏无羡打破温馨的沉默，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干练，虽然依旧虚弱，但那股精神气已经回来了，“那蚀心鼓还在响，塔罗斯还在崩，泽鲁前辈他……
他顿了顿，没有说下去。进入弦月裂隙前，泽鲁最后那声“保重”，他们都听到了。那意味着什么，不言而喻。
蓝忘机沉默片刻，低声道：“他求仁得仁。”
魏无羡点点头，不再多说。万古遗民，苟延残喘至今，只为见证一个结局，守护一丝希望。如今希望已成，他选择燃尽最后的力量，护送他们进入裂隙，或许……正是他等待了万古的解脱。
“那我们现在……”魏无羡刚要开口，忽然被一阵极其轻微、却异常熟悉的嗡鸣打断。
那嗡鸣来自蓝忘机。
确切地说，来自他眉心那枚已经极其黯淡的圣印虚影。
与此同时，弦月圣所深处那枚“冥月之泪”，骤然光芒大盛！靛蓝月华如同潮水般涌来，将三人笼罩！一道极其清晰的、带着古老韵律的意念，直接响在三人意识深处：
“持印者，嫡血后裔，初火之种——你们所求，已得其一。”
“然，归途未启，渊息未平。”
蚀心鼓若彻底苏醒，此方封印将毁于一旦，冥月之泪亦难保全。”
“欲启归途，须以冥月之泪为引，以星晷圣印为钥，以涅盘真炎为火种，点燃塔罗斯最深处残存的地脉共鸣核心，强行逆转崩塌之势，打开一条通往表层的稳定通道。”
“此行事关重大，九死一生。”
“尔等，可愿一试？”
意念消散，弦月圣所复归寂静。
那枚“冥月之泪”缓缓向前飘移，悬浮在三人面前，靛蓝光晕流转。弦月虚影舒展，将三人悉数笼罩其中。
蓝忘机凝视魏无羡。
魏无羡回望蓝忘机。
四目相对，心意相通，无需言语。
随即，二人默契地垂首，看向怀中仰着稚嫩脸庞、满眼懵懂的小江宓。
孩童眨动双眼，看看这个，又看看那个，忽然咧开小嘴，露出几颗细小的米牙。
“蓝叔叔，魏叔叔，去哪里，宓儿都跟着。”
他胸前的金红微光，此刻骤然明亮，仿佛在回应“冥月之泪”的召唤。
蓝忘机与魏无羡再次相视。
魏无羡笑了，笑容中依旧是那份张扬不羁与洒脱不羁，更添了一抹唯有蓝忘机能察觉的、深藏的柔情。
“蓝湛，看来我们的，尚未终结。”
蓝忘机望着他，望着他眼中那熟悉的光彩，唇角微微上扬，勾勒出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嗯。”
他站起身，扶稳魏无羡，又将小江宓轻轻抱起，护在怀中。
接着，他伸出右手，掌心向上。
悬浮的“冥月之泪”轻轻颤动，缓缓落下，悬停于他掌心上方三寸处。靛蓝光辉与他眉心的圣印虚影交相辉映，弦月虚影延展至极致，将三人完全包裹。
弦月圣所深处，那条通往更幽邃、更险恶的“地脉共鸣核心”的通道，悄然开启。
蓝忘机深吸一口气，举步向前。
魏无羡紧随其侧，虽身体虚弱，步履却异常坚定。
小江宓被护在两人中间，胸前的金红微光宛若最温暖的火种，在靛蓝月华下静静燃烧。
身后，弦月圣所的光芒逐渐暗淡，那枚“冥月之泪”的虚影依旧悬于原地，默默凝视着三人没入更深的黑暗。
归途未尽，渊息未平。
然前路，已有同伴同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