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曦如金丝，悄然爬满整个岩洞，将那些嶙峋的岩石映照得温暖而清晰。
魏无羡吃完最后一块干粮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指尖，目光转向蓝忘机。后者端坐如松，小口小口地品尝着同样的干粮，动作优雅得仿佛仍在云深不知处的饭堂用餐。魏无羡凝视片刻，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“蓝湛，你说你，吃个干粮都吃得像赴宴似的，累不累？
蓝忘机瞥了他一眼，未置一词，依旧细嚼慢咽。
魏无讨了个没趣，也不恼，只是又往他身边靠了靠，眯起眼望向洞外的天空。阳光洒在脸上，暖洋洋的，晒得人骨头都酥了。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。
“真好啊……活着，晒着太阳，身边还有个大美人陪着……
蓝忘机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美人？”他淡淡道，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魏无羡立刻意识到失言，干咳一声，讪笑道：“那个……口误，口误。蓝二公子自然是英俊潇洒、玉树临风、气宇轩昂、丰神俊朗——
够了。”蓝忘机打断他，嘴角却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魏无羡眼尖，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笑意，心里顿时踏实了。他嘿嘿笑了两声，又往蓝忘机那边蹭了蹭，将头靠在他肩上，闭上眼，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。
“蓝湛，你说，我们在这儿歇多久？
待你伤势稳定，便启程。
哦。”魏无羡应了一声，忽然想起什么，“那小鬼呢？他还没醒。
蓝忘机侧头看了一眼躺在衣物上沉睡的小江宓，孩童的小脸依旧苍白，但呼吸平稳，心口的金红微光也稳定地闪烁着，并无异常。
让他睡。耗损过大，需静养。
魏无羡点点头，又闭上眼。阳光暖暖地照着，蓝忘机的肩头坚实而温暖，他感觉自己像是泡在温水里，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舒展开来。
恍惚间，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黑暗的、冰冷的冥海之上。那轮巨大的银蓝弦月悬于天穹，清辉洒落，映照着他孤独的身影。他站在那里，脚下是无边的黑暗海面，面前是那道模糊的、穿着玄黑斗篷的身影。
“去吧……孩子。
那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。
“有人，在等你回家。
魏无羡猛地睁开眼。
阳光依旧暖暖地照着，蓝忘机依旧坐在身边，肩头的温度依旧真实。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，将那些恍惚的回忆压回心底。
“做噩梦了？蓝忘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。
魏无羡摇摇头，又点点头，最后笑了笑：“也不算噩梦……就是想起一些事。
蓝忘机没有追问，只是静静地等着。
魏无羡沉默片刻，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：“蓝湛，你说，那位先祖……他现在在哪儿？
蓝忘机侧头看他。
他化作星光，融入弦月。”蓝忘机轻声道，“那是他的归处。
魏无羡点点头，目光有些飘忽：“归处啊……每个人都有归处。他的归处是冥海弦月，泽鲁前辈的归处是塔罗斯，那小鬼的归处是莲花坞……那我的归处呢？
蓝忘机没有立刻回答。
魏无羡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有一丝自嘲：“乱葬岗？不，那地方我早就不想回了。云梦？莲花坞是江澄的，不是我的。云深不知处？那是你们蓝家的地方，我一个外人……
不是外人。
魏无羡一愣，转头看向蓝忘机。
蓝忘机也正看着他，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，此刻却盛满了认真。
“你从来不是外人。
魏无羡怔怔地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芒，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。
“蓝湛……”他轻声道，声音有些哑。
蓝忘机没有再多说什么，只是伸出手，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十指相扣。
阳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，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“唔……
一声轻微的嘤咛，打破了洞中的宁静。
两人同时低头，看向铺着衣物的地面。
小江宓翻了个身，小手揉了揉眼睛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。他眨了眨眼，看看蓝忘机，又看看魏无羡，最后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，嘴角咧开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。
“蓝叔叔，魏叔叔，你们又在牵手手。
魏无羡：“……
蓝忘机：“……
魏无羡“噗”地笑出声来，松开手，伸手捏了捏小江宓的脸蛋，笑道：“小鬼，你这张嘴，长大后肯定比你魏叔叔还会撩人。
小江宓眨眨眼，一脸不解：“撩人是什么？
“就是……”魏无羡想了想，笑眯眯道，“让人喜欢。
小江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然后仰起小脸，认真道：“那宓儿也想撩人，让蓝叔叔和魏叔叔都喜欢宓儿。
魏无羡愣了一下，随即笑得前仰后合，牵动了不知哪里的伤口，又龇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凉气。蓝忘机伸手扶住他，眼中闪过一丝无奈，嘴角却微微勾起。
“你伤势未愈，勿要妄动。
魏无羡摆摆手，缓过那口气，笑道：“没事没事，被这小鬼逗的。”他说着，将小江宓抱起，让他坐在自己腿上，“小鬼，你放心，蓝叔叔和魏叔叔早就喜欢你了。
小江宓眼睛一亮，亮晶晶地看着他：“真的吗？
真的。”魏无羡认真点头，然后看向蓝忘机，“对吧，蓝湛？
蓝忘机微微颔首：“嗯。
小江宓顿时笑开了花，露出一口小米牙，两只小手在空中挥舞了几下，开心得不得了。
魏无羡看着他这副模样，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，不知不觉又轻了几分。
“好了好了，别乐了。”他揉了揉小江宓的头发，“饿不饿？蓝叔叔这儿还有干粮。
小江宓点点头，又摇摇头，眼巴巴地看着他：“宓儿想吃热的东西。
魏无羡愣了一下，随即苦笑：“这荒山野岭的，哪来的热东西……
话音未落，却见蓝忘机已经站起身，从芥子囊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铜鼎。那铜鼎约莫巴掌大小，通体刻着繁复的符文，隐隐有灵光流转。他将铜鼎置于地上，又从囊中取出几块干粮和一小袋清水，一并放入鼎中。
魏无羡看得目瞪口呆：“蓝湛，你……你还带了这东西？
蓝忘机没有回答，只是并指如剑，在铜鼎上轻轻一点。一道极淡的灵光没入鼎身，鼎底的符文瞬间亮起，燃起一小簇幽蓝的火焰。
片刻后，鼎中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，一股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。
魏无羡：“……
小江宓眼睛亮晶晶的，拍着小手：“蓝叔叔好厉害！
魏无羡深吸一口气，看向蓝忘机的目光复杂无比：“蓝湛，你这芥子囊里，到底还装了多少东西？
蓝忘机将煮好的热粥盛入一只小碗，递给小江宓，然后淡淡道：“以备不时之需。
魏无羡：“……
他忽然觉得自己对“以备不时之需”这个词的理解，可能需要重新定义。
小江宓捧着碗，小口小口地喝着热粥，小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，一脸满足。魏无羡看着他这副模样，心里那点惊讶也渐渐化作了温暖。
“蓝湛，”他轻声道，“谢谢你。
蓝忘机侧头看他。
“谢谢你……什么都准备了。
蓝忘机沉默片刻，轻声道：“你也是。
魏无羡愣了愣，随即笑了起来。
是啊，他也是。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，为彼此、为这个孩子，准备着一切。
这大概就是……家吧。
他忽然有些明白了，归处是什么。
不是某一个地方，而是某一些人。是无论走到哪里，都知道有人在等你回去的那种感觉。
他看向蓝忘机，看向怀里捧着碗喝粥的小江宓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。
也许，他的归处，就在这里。
吃过东西，小江宓又有了精神，缠着魏无羡给他讲故事。魏无羡被他磨得没办法，只好搜肠刮肚地讲了一些云梦泽的趣事，什么采莲蓬掉进水里啦，什么偷人家的鸡被追着跑啦，听得小江宓咯咯直笑。
蓝忘机坐在一旁，闭目调息，听着魏无羡那抑扬顿挫的声音和孩童清脆的笑声，眉宇间的疲惫似乎也减轻了几分。
阳光缓缓移动，渐渐西斜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魏无羡讲得口干舌燥，终于告饶：“小鬼，不行了不行了，魏叔叔嗓子都要冒烟了，歇会儿，歇会儿。
小江宓意犹未尽地眨眨眼，但看魏无羡确实累了，懂事地点点头，从他腿上爬下来，跑到蓝忘机身边，挨着他坐下。
蓝忘机睁开眼，低头看了他一眼，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。
小江宓仰起小脸，笑嘻嘻地看着他，然后小脑袋一歪，靠在他腿上，闭上眼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。
魏无羡看着这一幕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“蓝湛，”他轻声道，“你说，江姑娘他们，这会儿在做什么？
蓝忘机沉默片刻，低声道：“定在寻他。
魏无羡点点头，叹了口气：“是啊，自己的孩子失踪这么久，换谁都得急疯。我们得尽快把他送回去。
蓝忘机微微颔首。
魏无羡抬头望向洞外，日头已经开始西斜，将山野染成温暖的橙红色。他眯起眼，似乎在辨认什么。
“蓝湛，我们这是在哪儿？
蓝忘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，沉吟片刻，道：“塔罗斯深处通道出口，应在岐山山脉深处。距云梦，约三日路程。
“三日……”魏无羡喃喃重复，忽然想起什么，“你那圣印，还能感应方向吗？
蓝忘机闭上眼，眉心那枚已经极其黯淡的圣印虚影微微一闪。片刻后，他睁开眼，微微摇头。
损耗过甚，只能模糊感应大致方位。
魏无羡点点头，并不意外。这一路走来，蓝忘机承受的压力最大，圣印的力量几乎被耗尽了一次又一次。能活着出来已是万幸，哪敢奢求更多。
“那就慢慢走。”他笑道，“反正也不急在这一时。正好，可以让小鬼多看看外面的风景。他这一路，尽在地底下钻了。
蓝忘机微微颔首。
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，各自调息休整。
魏无羡闭上眼，将意识沉入体内，细细探查自己的状况。经脉依旧空虚，但那些断裂破损的地方，已经开始缓慢愈合。丹田处，那枚从冥海带回来的“印记”静静地悬浮着，散发着极淡的靛蓝光芒，与他血脉深处的“幽冥”烙印隐隐呼应，却不再有那种躁动不安的感觉。
他试着调动一丝灵力，经脉中立刻传来一阵刺痛，但并非那种撕裂般的剧痛，而是伤口愈合时的钝痛。他心中一喜，知道这是好转的迹象。
睁开眼，正好对上蓝忘机投来的目光。
如何？
好多了。”魏无羡笑道，“再歇一晚，明天应该能走动了。
蓝忘机微微颔首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。
魏无羡看着他，忽然想起什么，问道：“蓝湛，你呢？你的伤怎么样了？
蓝忘机沉默片刻，淡淡道：“无妨。
魏无羡皱起眉头，一脸不信：“你当我三岁小孩？你这一路，比我更拼。圣印都快被你耗尽了，经脉肯定也伤得不轻。让我看看。
说着，伸手去抓蓝忘机的手腕。
蓝忘机微微一僵，却没有躲开。
魏无羡三根手指搭在他脉门上，闭上眼，分出一缕神识探入。片刻后，睁开眼，脸色凝重。
“蓝湛，你这……
蓝忘机抽回手，淡淡道：“无妨，能撑住。
能撑住？”魏无羡差点跳起来，“你经脉都快裂成蛛网了！这还叫无妨？
蓝忘机看着他，目光平静：“你也是。
魏无羡噎住了。
是啊，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。半斤八两，谁也没资格说谁。
他颓然坐回原处，叹了口气：“行吧，咱俩半斤八两，谁也别说谁。那就老老实实在这儿养着，养好了再走。
蓝忘机微微颔首。
魏无羡靠回洞壁，望着洞外渐渐西斜的太阳，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：
蓝湛。
“嗯？
“你说，等我们伤好了，把小鬼送回去，然后去云深不知处……你叔父会不会把我赶出来？
蓝忘机沉默片刻，淡淡道：“不会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
有我。
魏无羡愣了愣，随即笑了起来。
是啊，有他在。这个话少、面冷、却比谁都靠得住的人，会站在他身边，替他挡着。
有他在，好像什么都不用怕。
“蓝湛，”他轻声道，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柔软，“有你真好。
蓝忘机没有回答，只是侧过头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，此刻却盛满了温柔。
魏无羡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，干咳一声，移开目光，耳尖却悄悄红了。
蓝忘机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，收回目光，继续闭目调息。
洞中又恢复了宁静。
只有孩童平稳的呼吸声，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，织成一片安详的乐章。
夕阳渐渐沉入西山，将天边染成绚烂的橙红与紫红交织的画卷。暮色四合，山野间的轮廓渐渐模糊，只剩下远处几座更高的山峰，还沐浴在最后一缕金红的光辉中。
魏无羡看着那渐渐黯淡的天色，忽然有些恍惚。
一天，就这样过去了。
从塔罗斯深处逃出生天，在这山洞里休整，吃东西，聊天，看着小鬼闹腾……平平淡淡的一天，却让他觉得无比珍贵。
他忽然想起那位先祖最后的话。
“去吧，孩子。有人，在等你回家。
他转过头，看向身边闭目调息的蓝忘机，看向靠在他腿上安然入睡的小江宓。
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、温暖而踏实的感觉。
也许，这就是家吧。
不是某一个地方，而是这些人。
有他们在的地方，就是家。
夜幕渐渐降临，繁星开始在天空中亮起。
蓝忘机睁开眼，起身走到洞口，负手而立，望向远方的夜空。
魏无羡跟着他走过去，与他并肩而立。
“蓝湛，看什么呢？
蓝忘机没有回答，只是微微抬起下巴，示意他看向天边。
魏无羡顺着他的目光望去，瞳孔骤然一缩。
在遥远的天际尽头，那本该是纯净夜空的方位，此刻却有一缕极淡的、几乎不可察觉的灰黑色烟痕，正缓缓蔓延。那烟痕极淡，淡得如同墨汁滴入清水后晕开的最后一缕痕迹，若非蓝忘机指给他看，他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但那烟痕的存在，却让他心中猛地一沉。
那是……
“渊息？”他脱口而出，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。
蓝忘机微微颔首，面色凝重。
“怎么可能？”魏无羡皱紧眉头，“塔罗斯已经毁了，蚀心鼓应该也……
他没有说下去。
塔罗斯毁了，但不代表“渊息”消失了。那座沉沦之城，不过是“渊息”侵蚀现世形成的一个据点。真正的源头——那道撕裂天穹的“归墟裂隙”——依旧存在于某个未知的地方，持续不断地向外渗透着这种足以吞噬一切的终极死寂。
而此刻，那缕出现在遥远天际的灰黑烟痕，意味着什么？
是“渊息”的又一次渗透？还是……某个新的“塔罗斯”正在成形？
魏无羡看向蓝忘机，发现后者也正看着自己。
两人目光交汇，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。
“蓝湛，”魏无羡轻声道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你说，我们这一路，是不是……才刚刚开始？
蓝忘机沉默片刻，低声道：“或许。
魏无羡苦笑了一下，却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。
“行吧，反正这债多了，我不也愁。”他耸耸肩，故作轻松道，“走一步看一步呗。先把小鬼送回去，把伤养好，然后……该来的，总会来。
蓝忘机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双即使在黑暗中依旧明亮的眼睛，微微颔首。
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洞口，望着远方那缕若隐若现的灰黑烟痕，任由夜风吹拂着破损的衣袍。
身后，孩童睡得正香，浑然不知这短暂的宁静之后，还有多少未知的风雨在等待着他们。
但至少此刻，他们在一起。
这就够了。
夜渐深，繁星满天。
蓝忘机与魏无羡回到洞中，各自寻了位置靠坐下。魏无羡将睡着的小江宓往怀里拢了拢，给他盖好衣物。蓝忘机则靠着洞壁，闭上眼，继续调息。
洞外，夜风轻轻吹过，带来草木的清香和远处山涧的水声。
一切都那么宁静，那么安详。
仿佛那缕远山的残烟，不过是夜空中一道偶然的云痕，与他们的未来，毫无关联。
但两人都知道，那只是自欺欺人。
真正的风暴，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。
只是此刻，在这短暂的宁静里，他们选择不去想那些。
只享受着这一刻，相守的温暖。
夜，还很长。
但黎明，终会到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