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内比想象中更加幽深。
脚下的路蜿蜒向下，两侧的岩壁上偶尔能看到人工开凿的痕迹，但更多的是一种诡异的、仿佛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的光滑。那种光滑不像是工具打磨出来的，倒像是被某种黏稠的液体长期浸泡后形成的。
魏无羡走在前面，随便剑横在胸前，剑身流转着淡淡的灵光，勉强照亮前方丈许之地。蓝忘机紧随其后，避尘剑出鞘，眉心圣印微微闪烁，与怀中暗夜之心轻轻呼应。
那股阴冷的气息越来越浓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感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腐臭味，混杂着某种金属的锈蚀气息，让人几欲作呕。
“蓝湛，”魏无羡压低声音道，“这里比之前那几处，好像……更安静？
蓝忘机微微颔首。
确实，太安静了。前几处巢穴，即使还没到核心区域，也能听到那种诡异的窸窣声、嘶鸣声，仿佛无数东西在黑暗中蠢蠢欲动。但这里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，在空旷的矿洞中回荡。
事出反常必有妖。
两人更加警惕，放慢脚步，一点一点向深处推进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，前方忽然开阔起来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，穹顶高不可攀，四周的岩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，如同蜂巢一般。空间的中央，有一个巨大的深坑，坑中漆黑一片，看不清深浅。
而那些岩壁上的孔洞里，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……东西。
魏无羡眯起眼，试图看清那些东西的轮廓。借着剑光微弱的光芒，他看到了——那是人。
不，不是完整的人。是一具具干尸，盘膝坐在那些孔洞里，双手合十，低垂着头，仿佛在打坐修炼。他们的皮肤干瘪，紧贴在骨骼上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黑色。有些已经彻底风化成枯骨，有些还保留着完整的形态，如同睡着了一般。
魏无羡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蓝湛，这些……
蓝忘机面色凝重，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孔洞，低声道：“是矿工。
矿工——那些在矿洞中劳作的人，那些原本应该过着平凡生活的普通人，如今却变成了这副模样，被永远地留在了这里。
魏无羡握紧随便，指节泛白。
篡命者，到底害死了多少人？
就在这时，那些孔洞中，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。
窸窸窣窣，窸窸窣窣，如同无数虫子在爬行，又如同无数人在低语。那声音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大，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！
魏无羡心中一凛，握紧随便，目光扫视着四周。
那些孔洞中，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！
是那些干尸！
它们原本低垂的头，缓缓抬起，空洞的眼眶中，亮起幽蓝色的光芒！它们僵硬的四肢，开始活动，如同生锈的傀儡，一点一点从孔洞中爬出！
“蓝湛！”魏无羡厉声道！
蓝忘机已经动了！避尘剑光如虹，斩向最近的一具干尸！
剑光划过，那干尸应声而断，化作两截坠落！但更多的干尸已经从孔洞中爬出，如同潮水般向两人涌来！
魏无羡挥剑，随便剑光横扫，斩退一片干尸！但那些东西根本杀不完，杀了一批，又涌出一批，仿佛无穷无尽！
两人背靠背，剑光交织，与那些干尸激烈搏杀！但敌人太多了，太多了，密密麻麻，根本数不清有多少！
“这样下去不行！”魏无羡喊道，“得找到它们的源头！
蓝忘机眉心圣印闪烁，暗夜之心在怀中微微颤动。他闭上眼，将灵力注入晶石之中。
暗夜之心骤然亮起，散发出柔和的黑色光芒！那光芒所过之处，那些干尸的动作齐齐一滞！
蓝忘机睁开眼，目光锁定空间中央那个巨大的深坑。
“那里！
两人对视一眼，同时发力，剑光暴涨，硬生生在干尸群中劈开一条通路，向深坑冲去！
深坑边缘，那股阴冷的气息达到了顶点。
魏无羡站在坑边，向下望去。坑底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——那是幽蓝色的光芒，与那些干尸眼眶中的光芒一模一样。
而在那光芒的中心，有一枚晶石。
那晶石拳头大小，通体幽蓝，缓缓旋转，散发着诡异的光芒。它周围的岩石上，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，那些符文正在蠕动，与晶石的光芒相互呼应。
那是……核心。”蓝忘机沉声道。
魏无羡点点头，握紧随便。
“毁掉它？
蓝忘机微微颔首。
就在这时，身后传来一阵更加密集的窸窣声！那些干尸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，疯狂地向他们涌来！
魏无羡回头看了一眼，只见那些干尸密密麻麻，如同潮水般涌向深坑边缘。它们空洞的眼眶中，幽蓝光芒疯狂闪烁，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嘶吼！
“蓝湛，你下去！”魏无羡厉声道，“我挡住它们！
蓝忘机看向他，目光微微一凝。
魏无羡笑了，那笑容里有他一贯的张扬，也有几分只有他自己才懂的……决绝。
“放心，我死不了。你快去！
蓝忘机看着他，看着他眼中那明亮的光芒，沉默了一瞬。然后，他伸出手，轻轻握了握他的手。
那触感微凉，骨节分明，却带着无法言喻的坚定与温柔。
等我。
魏无羡点点头，松开手，转身，迎向那些涌来的干尸！
随便剑光暴涨，如同一匹银色的匹练，在干尸群中纵横驰骋！剑光所过之处，干尸成片倒下，化作齑粉！
但他只有一个人，一把剑。敌人太多，太多了。
很快，他身上便添了几道伤口。鲜血浸透衣袍，顺着剑身滴落。但他的眼睛，始终明亮如星，始终盯着那些涌来的干尸，一步不退。
因为他身后，是蓝忘机。
蓝忘机纵身跃入深坑。
下坠的过程中，他催动暗夜之心，将全部灵力注入其中。晶石光芒越来越亮，越来越强，与那枚幽蓝晶石形成了激烈的对抗！
坑底，那些蠕动的符文感受到暗夜之心的力量，开始疯狂闪烁！那枚幽蓝晶石剧烈震颤，发出凄厉的嘶鸣，仿佛垂死挣扎的凶兽！
蓝忘机落在坑底，一步一步，向那枚晶石走去。
每走一步，周围的压力就强一分。那些符文释放出诡异的力量，试图阻止他靠近。但他眉心圣印光芒大盛，将那些力量一一化解。
终于，他走到了晶石面前。
他伸出手，握住了那枚幽蓝晶石。
瞬间，无数画面涌入他的脑海——
那是无数矿工，在这矿洞中劳作。他们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，开采着矿石，换取微薄的报酬养家糊口。
然后，有一天，矿洞深处出现了一道裂缝。裂缝中涌出灰黑色的雾气，那些雾气所过之处，矿工们一个个倒下，再也没有起来。
活着的人想逃，却被堵住了出口。他们被困在矿洞深处，在黑暗中绝望地等待死亡。
最终，他们全部死了。
而他们的尸体，被那些雾气中的东西占据，变成了现在的模样。
画面到此为止。
蓝忘机睁开眼，眼中闪过一丝悲凉。
那些人，都是无辜的。他们什么都没做错，只是不幸地遇上了这场浩劫。
他握紧那枚晶石，将暗夜之心的力量催动到极致！
”净化。
一字落下，晶石爆发出刺目的光芒！
那光芒所过之处，幽蓝晶石剧烈震颤，表面出现一道道裂痕！那些蠕动的符文疯狂闪烁，然后一片片碎裂！
“轰——！
一声巨响，幽蓝晶石彻底碎裂！化作无数光点，消散在空气中！
与此同时，整个矿洞开始剧烈震颤！那些孔洞中的干尸，发出凄厉的嘶鸣，然后一个个倒下，化作齑粉！
深坑边缘，魏无羡被这剧烈的震动晃得站立不稳，险些坠入坑中。他连忙抓住一块凸起的岩石，稳住身形。
“蓝湛！
坑底，蓝忘机抬起头，看向他。
“走！
他纵身一跃，借助暗夜之心的力量，冲出深坑，落在魏无羡身边！
两人对视一眼，无需言语，同时向外冲去！
身后，整个矿洞正在崩塌。巨大的石块从穹顶坠落，砸在地上，溅起大蓬的烟尘。那些孔洞纷纷塌陷，将那些干尸的残骸彻底掩埋。
两人拼尽全力，向着洞口冲去！
洞口的光线越来越近，越来越亮！
终于——
他们冲出洞口，落在荒山之外！
身后，那座荒山剧烈震颤，然后轰然倒塌，化作一片废墟。
魏无羡跌坐在地，大口喘息。他身上添了十几道伤口，鲜血浸透了衣袍，但那双眼睛，依旧明亮如星。
蓝忘机扶住他，从怀中取出丹药，塞进他嘴里。
吃了。
魏无羡乖乖咽下，感受着那丹药在体内化开，温润的药力滋养着伤口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“蓝湛，”他声音沙哑，却带着笑意，“咱们又活下来了。
蓝忘机看着他，看着他那一身狼狈却依旧笑容灿烂的模样，看着他眼中那明亮的光芒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柔。
他伸出手，轻轻拭去魏无羡脸上的血迹。
魏无羡看着他那专注的模样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疲惫，有释然，还有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……幸福。
“蓝湛，你说，咱们这样，算不算是不死之身？
蓝忘机微微一怔，随即淡淡道：“不算。
魏无羡挑眉：“怎么不算？这么多次，都活着出来了。
蓝忘机看着他，一字一句道：“不是不死，是有人在拼命护着。
魏无羡愣住了。
他看着蓝忘机，看着他眼中那认真的光芒，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。
“蓝湛，”他轻声道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你是在说自己吗？
蓝忘机没有回答，只是伸出手，将他揽入怀中。
那拥抱很轻，很轻，却带着无法言喻的坚定与温柔。
魏无羡靠在他肩上，闭上眼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蓝湛，谢谢你。”蓝忘机轻轻抚着他的头发，没有说话。但那无声的温柔，已经足够。
远处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魏无羡抬起头，只见聂怀桑带着一队聂氏弟子匆匆赶来。他看到两人，又看到那座已经变成废墟的荒山，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。
“魏公子，蓝二公子，这……这是……
魏无羡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灰尘，笑道：“聂宗主，你报的那个地方，我们已经解决了。
聂怀桑愣住了。“解……解决了？
魏无羡点点头，指了指那片废墟。“里面有个东西，已经被蓝二公子毁掉了。以后，不会再有事了。
聂怀桑看着那座废墟，又看看魏无羡和蓝忘机，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——有震惊，有感激，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……敬畏。两位……两位辛苦了。”他连忙拱手道，“怀桑替清河百姓，多谢两位大恩。
魏无羡摆摆手，笑道：“别客气，应该的。不过聂宗主，我们得先回去歇歇。这一身伤的，得好好养养。
聂怀桑连连点头，吩咐弟子们去准备车马，却被魏无羡拒绝了。“不用不用，我们自己能回去。你处理好这边的事就行。
聂怀桑只好作罢，又再三道谢，才带着弟子们离开。
魏无羡和蓝忘机对视一眼，同时御剑而起，向莲花坞的方向飞去。
回到莲花坞时，天色已经向晚。江厌离看到两人那一身狼狈的模样，眼眶顿时红了，连忙吩咐人准备热水和伤药。小江宓被这场面吓到了，躲在娘亲身后，偷偷探出小脑袋，看着两个浑身是伤的叔叔。
魏无羡看到他，连忙扯出一个笑容，朝他挥挥手。“小鬼，别怕，魏叔叔没事。
小江宓眨眨眼，犹豫了一下，终于从娘亲身后走出来，蹬蹬蹬跑到魏无羡身边，仰起小脸看着他。“魏叔叔，疼吗？
魏无羡看着他眼中那天真的担忧，心里一暖，蹲下身，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。不疼。魏叔叔皮厚，不怕疼。
小江宓认真地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，他伸出小手，轻轻摸了摸魏无羡脸上的伤口。“宓儿吹吹，吹吹就不疼了。”他鼓起小嘴，对着那伤口轻轻吹了吹。
魏无羡愣住了。他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，看着他眼中那认真的光芒，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。“小鬼，”他轻声道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谢谢你。
小江宓咧嘴笑了，露出几颗小米牙。“不客气！
蓝忘机站在一旁，看着这一幕，眼中满是柔和。江厌离走上前来，轻声道：“快进去吧，先把伤处理了。
两人点点头，跟着她向院内走去。
回到客房，魏无羡脱下一身血衣，泡在热水中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蓝忘机坐在一旁，替他处理那些够不着的伤口。动作轻柔，小心翼翼，仿佛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。
魏无羡看着他专注的侧脸，忽然开口。蓝湛。
“嗯？
“你说，我们这样，还要多久？
蓝忘机手上动作不停，沉默片刻，低声道：“不知。
魏无羡叹了口气，望着屋顶，喃喃道：“四门户，还有一个东莱，一个西陵，一个南疆，一个北渊。打完这四个，还有岐山。岐山打完，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……
蓝忘机没有说话。
魏无羡继续道：“有时候想想，真累。真想找个地方，什么都不管，就那么待着。有你，有小鬼，有江澄那个嘴硬的，有江姑娘做的莲藕排骨汤……多好。
蓝忘机停下手中的动作，看向他。
魏无羡对上他的目光，忽然笑了。“不过，我知道，不行。那些东西不除，迟早会找上门来。到时候，就不是我们想不想的问题了。
他伸出手，握住蓝忘机的手。“所以，继续打吧。打到打完为止。
蓝忘机看着他，看着他眼中那明亮的光芒，看着他嘴角那一如既往的笑容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柔。他反握住魏无羡的手，用力握了握。
魏无羡笑了，那笑容里有疲惫，有释然，还有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……幸福。
窗外，月光终于穿透云层，洒落一地清辉。夜色温柔。而新的征程，还在前方等待着他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