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棠却不见半分窘迫,反而眉梢微挑,唇边漾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语气轻快地接道:
“哟,六殿下居然还记得我这个不起眼的小侍卫?”
她刻意咬重了“六殿下”三字,
“难道说,是宫变那日我帮您找到了亲爹,才让您这般念念不忘、感激涕零?”
“你……!”
苍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眼底寒光迸射。
宫变那日,月夕辰当众揭穿他血统不正的旧事,正是此人在旁帮腔,让他沦为满城笑柄!
他双手倏地攥紧,指节泛白,一股怒意直冲头顶,几乎要忍不住有所动作。
“神子到——”
殿外传来李公公拉长的唱喏声,拖曳的尾音在大殿内回荡。
苍浩的动作生生顿住,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怒气被迫压下,胸口剧烈起伏两下,终于恢复了几分理智。
他深吸一口气,目光如刀般剜了唐棠一眼,转身朝自己的席位走去。
众人纷纷起身,殿内一片肃然。
神子身着黑色龙纹袍,头戴金冠,缓步而来。
他面色不似往常那般苍白病态,反而透出几分健康的血色,
只是唐棠一眼便察觉,他似乎比从前苍老了些许。
但与此同时,整个人的精气神却前所未有地充沛,仿佛体内蛰伏着一股苏醒的、更为深沉的力量。
众人行礼,恭迎神子入座。
苍浩再次行至殿中央,朝上座恭敬行礼,姿态无可挑剔。
这一次,他是以南栖大将军、封侯之身,正式觐见。
礼毕,他被引至紧挨着神殿护法们的席位落座。
护法们面上保持着应有的礼数,却并未表现出过多的热情。
他们可是北傲国的贵族,对血统一事向来极为看重。
像那苍玉之流,混淆皇室血脉,在他们眼中便是居心叵测之人。
眼前这位“苍浩”,虽顶着南栖高官的身份,但谁知道他那个满是心机的老爹骨子里安的什么心?
只是如今神殿正值用人之际,大业未成,有些事也只能暂且忍耐。
他们勉为其难地与他同席,已是顾全大局。
苍浩落座,目光却不自觉地再次掠过巫族席位的方向。
唐棠已端坐席间,神情自若地与身侧的小影低语几句,仿佛方才的交锋不过是宴会上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。
他收回目光,端起案上的酒杯浅抿一口,将眼底的阴鸷尽数掩去。
酒过三巡,苍浩举杯起身,朝神子恭敬一礼后,转向巫族席位。
“久闻巫族擅长卜算之术,尤其是所谓的风灵一脉,更是能窥天机、测吉凶。
苍某对此等神通仰慕已久。”
他微微一笑,目光落在唐棠身上,“不知唐长老可否为苍某卜上一卦,算算我神殿何时北上,前程如何?”
此言一出,殿内气氛微妙一变。
唐棠心下冷笑,这厮明着是求卜,实则是在暗示神子她不知是哪一边的,更想在众人面前让她出丑。
她若推辞,便是对神殿存有异心;她若应下,这又该如何卜卦。
唐棠慢悠悠放下酒杯,抬眸迎上苍浩的目光,唇边笑意不减:
“苍将军说笑了。卜算一道,需问卦者诚心、天机清明方可窥见一二。
将军今日初至神殿,心绪纷杂,卦象恐难精准。”
她顿了顿,话锋一转,“不过,若将军执意要问,唐某倒可以送将军八个字。”
众人屏息。
“既往不咎,来日方长。”
苍浩笑容微僵。
这八个字,看似赠言,实则是警告。
过去的恩怨,她唐棠记着,但眼下不是清算的时候;
至于“来日方长”……那便看谁笑到最后。
唐棠话音刚落,神殿护法席间传来一声冷哼。
一名紫袍护法阴阳怪气地开口:“哼,黄口小儿,什么风灵一族,本护法从未听说过。
巫族当真是没有人了?
一个曾在祈月端茶倒水,伺候人的小子也能成为长老,这‘长老’之位,莫不是……随意封的?”
他这话直指唐棠与小影的身份可疑。
巫族众人面色微变,席间气氛骤然紧张。
小影依旧端坐如松,神色淡然,仿佛那护法说的不是自己。
他只是缓缓抬起眼帘,目光平静地落在那护法脸上,没有怒火,没有辩驳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那目光却让那护法莫名脊背发寒。
就在此时,雪玉忽然轻笑一声,慢悠悠地开口:
“护法此言差矣。我巫族立长老,向来只问本事,不问出处。
小影长老虽少在人前露面,但其术法造诣,”
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,“便是我等也自愧不如。”
此言一出,满殿哗然。
他们虽然并不待见雪玉,可这小子的本事他们还是知道的。
这番话无异于在给神殿护法当众打脸,告诉他们,他们的眼界有多么狭小。
那护法脸色一阵青白,却碍于神子在座,不敢发作。
护法吃瘪,神子却始终不动声色地旁观着一切。
待殿内议论稍歇,他方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
“巫族人才辈出,本座自然欣喜。只是……”
他目光转向唐棠与小影,“听闻二位长老前些时日与一妖兽苦战,身受重伤。
能让两位长老同时负伤的妖兽,想必非同一般。不知……是什么妖兽?”
殿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这个问题,远比苍浩的试探更致命。
因为“妖兽”根本是托词,真正的对手是颜己,虽说神子对他们伤了颜己的事心知肚明,可那颜己毕竟和神殿是一伙的。
这话怎能明说。
唐棠心里打着小九九,不知神子是何用意,面上却不露分毫。
她正要开口,身侧的小影忽然淡淡说道:
“一只修炼成精的狐妖罢了。”
短短几个字,平静无波,却让神子眸色微不可察地一闪。
小影继续道:“不过,它已负伤遁逃。若它日后再敢出现,”
他抬眼,目光如古井深潭,直视神子,“自有人收拾它。”
这话听似寻常,却让神子听出了言外之意,他们知道颜己还活着,并且猜测她可能就在他这里,话点到即止。
神子凝视小影片刻,忽然笑了,那笑容意味深长:“既如此,本座便放心了。”
唐棠心中叫苦,希望这接风宴还是赶快结束的好,她心好累啊,可不想那不长心不长眼苍浩竟然再次开口,目标依然是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