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棠离开神殿后,并没有直接回巫族,而是拐了个弯,去了小影所在的那座红楼。
她熟门熟路地摸到后巷,抬头望了望二楼半掩的窗户,窗棂上系着一根不起眼的黑色丝带,是她和小影约好的暗号。
四下无人,她足尖点地,借着墙外的凸起两下攀了上去,无声无息地翻窗而入。
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啊。
屋内,烛火明亮。
小影端坐在一张八仙桌旁,手边放着一壶温好的酒,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。
他与那唱曲的姑娘之间,隔着一扇半透明的屏风,影影绰绰,仿佛隔了层纱。
那姑娘原本被这位俊美不凡的巫族长老选中时,心中还暗自窃喜了好一阵。
可谁知进了屋,人家连正眼都没给她一个,只让她坐在屏风后面唱曲。
她唱了半个时辰,嗓子都快冒烟了,也没换来一句“姑娘辛苦了,过来喝杯酒吧”。
来花楼的爷,不都是为了姑娘吗?这位爷倒好,隔得比朝堂上的君臣还远。
唐棠翻窗进来的动作很轻,屏风后的姑娘并未听见。
“你先出去吧。”小影淡淡道。
姑娘不知所以,曲声骤然停下,
“咳咳,我的意思是,麻烦姑娘再去添些酒水来。”
女子抱着琵琶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。
此刻,唐棠也不废话,迅速和那个假扮她的巫族少年互换衣衫。
那少年是小影在巫族中培养的自己人,他与唐棠身形相仿,换上夜行衣后,从窗户翻了出去,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。
唐棠则大大方方地坐到桌边,给自己倒了杯酒。
“来得正好呢,”她抿了一口,“这边可还顺利?”
“嗯。”小影简洁地应了一声,“小心隔墙有耳,回去再说。”
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,楼下的街道忽然嘈杂起来。
马蹄声、脚步声、铠甲碰撞的金属声,由远及近,像一张无形的网,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。
唐棠走到窗边,挑开一条缝往外看,公主府的亲兵举着火把,将整座红楼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朝阳一袭白衣,骑在高头大马上,面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
“来得倒是快。”唐棠放下窗棂,回头看了小影一眼。
小影面不改色,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。
“要不要换个表情?”唐棠问,“你现在看起来像是来收债的,不像是来喝花酒的。”
小影慢悠悠地放下筷子,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唐棠:“……算了,你还是冷着脸吧。”
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朝阳带着一群侍从鱼贯而入,气势汹汹,活像来抄家的。
她一进门就踢倒了那扇碍事的屏风,烛火一晃,照亮了桌边正悠闲对饮的两个人。
唐棠端着酒杯,一脸“我正在享受美好夜生活突然被人打断”的怒容,恰到好处地皱起眉头,
“人呢?”朝阳开门见山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。
“什么人?”唐棠语气难得的生冷。
“什么人,你明知故问。”
“我又不是公主肚子里的蛔虫,怎可明知又怎会故问。倒是公主莫名闯入小爷的包间,扰了小爷的兴致。”
朝阳懒得跟她斗嘴,目光如刀般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,床底、柜子、帘后、甚至连屋顶的横梁都没放过。
什么都没有。
她的目光落在小影身上,忽然眯了眯眼:“影长老从不来这种地方,今天怎么这么巧?”
“巧什么巧?”唐棠嗤了一声,“我们马上就要离开这里去西栖了,来做个告别不行吗?
公主殿下,虽然你是神殿的公主,可小爷我也是巫族的长老。
难道我们来花楼喝个花酒,还得先递折子请您批准?”
朝阳被她怼得脸色发青,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。
“来人,”她咬牙,“给本宫把他绑了!巫族长老对本宫大不敬,竟敢当众侮辱本宫!”
“住手。”
一直沉默的小影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在场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。
他缓缓抬起眼,目光落在朝阳脸上,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,却让人莫名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。
“我巫族长老,岂是你说绑就绑的?”
小影的声音不紧不慢,却像一把钝刀,一寸一寸地碾过人的神经,
“你毫无证据,诬陷我二人在先,如今还要倒打一耙。
若公主执意如此无礼,我二人哪怕鱼死网破,也绝不会让人白白欺辱了去。”
他的语气从头到尾都很平静,可那平静底下,藏着的东西让朝阳身边几个侍卫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。
朝阳死死盯着小影,脸色变了几变。
她想起碧霄曾说过的话,这两个人,不好惹。
唐棠忽然翻掌,掌心多了一只黑漆漆的毛茸茸的大蜘蛛。
那蜘蛛足有成人手掌那么大,八条腿支棱着,趴在唐棠手心里,几条腿直打颤,怂得不像话。
唐棠低头看了它一眼,无奈地叹了口气:“给爷立起来,不然让你泡血水澡。”
那蜘蛛像是听懂了,八条腿猛地绷直,前面两条腿还在空中虚晃了两下,做出一副“我很凶别惹我”的架势。
朝阳看着那只蜘蛛,眼角抽了抽,这东西一看就知道不是那一般都爬虫。
她知道这两个人有真本事。
碧霄那样的老狐狸都要绕着他俩走,自己贸然动手,吃亏的怕是只有自己。
“别让本宫发现此事与你们有关。”朝阳咬牙,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,“否则,定让你二人生不如死。”
她转身,摔门而出。
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渐渐远去。
唐棠收起蜘蛛,端起酒杯一饮而尽。
“这人啊,”她叹了口气,“迟早把自己作死。”
这一夜,公主府的人打着灯笼,将唐棠可能去过的地方内外翻了个底朝天,并且还挨家挨户地搜,连老鼠洞都没放过。
结果一无所获。
朝阳站在空荡荡的濂幻的房中,攥着那件湿漉漉的绿纱衣,指节泛白。
一个大活人,就这么凭空消失了。
她偏不信这个邪。
唐棠这二人太难掌控了,估计父亲是不会放任不管的,自己就等着看他们倒霉的样子吧,只是可惜了那个小影。
巫殿,
“人去哪里了?”
“你猜。”唐棠睁着大大的眼,满是期待的看着小影。
小影双眼微眯,散发出危险的气息。
唐棠赶忙收了笑脸,“我在神殿遇见个人,你猜……
呵呵,我在神殿被雪玉挡住了去路,那家伙就像是专程在那里等我的,
他说人放我们这里太危险,被他带到青阳公主府邸去了。”
“他……在帮我们?”
“嗯。”
“理由呢?”
“他说我们都是巫族人,而巫族本不该如此。”
此时的唐棠语气低沉,完全没有和小影说闹的心思。
小影闻言,心中一沉,再无言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