私人飞机的舷窗外,是万里无云的苍穹。
大卫·陈端着一杯香槟,看着身边正拿着平板电脑,聚精会神看着一份份文件的罗熙缘,心里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。
就在几个小时前,他亲眼看着泰瑞拉生物的法务总监,那个在华尔街以铁腕和苛刻着称的老犹太,几乎是带着一种屈辱的表情,在罗熙缘团队起草的协议上,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那一刻,大卫·陈甚至觉得,坐在谈判桌对面的不是一个十八岁的中国女孩,而是一位征服了华尔街的女王。
“罗,我们真的……就这么赢了?”
大卫·陈忍不住又问了一遍,他需要确认这不是一场梦。
罗熙缘的视线没有离开平板,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这不是赢,大卫。”
她头也不抬地说道,“这只是拿回了我们本该有的东西。谈判桌上从来没有赢家,只有力量的平衡。我们只是让他们认清了现实而已。”
大卫·陈咂了咂嘴,把香槟一饮而尽。
他知道罗熙缘说得对,但他还是兴奋。
这种把一个百年巨头踩在脚下的感觉,比他过去在红杉主导的任何一个IPO项目,都要来得刺激。
“那……接下来的工作?”
他搓了搓手,有些迫不及待。
“你留下,处理三件事。”
罗熙缘终于抬起头,看向他,眼神清明得不像一个刚刚打赢一场世纪豪赌的人。
“第一,合资公司的组建。我要你在一个月内,把公司的框架搭起来。记住,财务、人事,这两个部门的负责人,必须由我们的人担任,这是底线。”
“第二,让我们的律师团队,二十四小时盯着泰瑞拉,直到他们在瑞士的签约仪式上,把字签完。我不相信戴维斯·格林,那是个老狐狸,随时可能反咬一口。”
“第三,”罗熙缘顿了顿,嘴角微微上扬,“汉斯·穆勒那边,可以接触了。告诉他,我们对农业大数据很感兴趣,但不是现在。让他等着,等我们的合资公司步入正轨,再谈下一步的合作。记住,要让他等着,吊着他的胃口。”
大卫·陈一一记下,心里对罗熙缘的布局佩服得五体投地。
这一套组合拳下来,不仅把泰瑞拉拿捏得死死的,还给拜耳留了个念想,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,只能眼巴巴地看着,等着罗氏的“恩赐”。
这已经不是商业谈判了,这是帝王心术。
“明白了。”
大卫·陈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罗熙缘“嗯”了一声,又把视线转回了平板。
屏幕上,是罗汶刚刚通过加密邮件发来的,罗家村后山基地最新的数据报告。
F1代的七头小猪,体重增长曲线完美。
F2代的几十头母猪,妊娠反应平稳,各项指标正常。
屠夫学校的第二批学员,已经开始报名,人数是第一批的三倍。
省城的旗舰店,日流水稳定在十五万以上,成了新的网红打卡地。
看着这些数据,罗熙缘紧绷了几天的神经,才终于松弛下来。
这些,才是她的根。
是她在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,敢跟戴维斯·格林拍桌子的底气。
她点开另一个文件,是家里的监控录像。
画面里,父亲罗新德正穿着厚厚的防护服,在猪舍里,一丝不苟地检查着温控设备。
母亲李敏霞,则戴着老花镜,在财务室里,一笔一笔地核对着账目。
而刘爷,正拄着拐杖,在F2代的母猪圈舍外,一站就是一下午,嘴里念念有词,不知道在跟那些猪说着什么。
罗熙缘的眼眶,有些微微发热。
她关掉平板,靠在柔软的座椅上,闭上了眼睛。
回家的路,感觉比来时,要长了许多。
……
飞机在首都国际机场降落时,已经是国内的深夜。
罗熙缘没有在北京停留,直接转乘了最近一班飞往省城的航班。
当她走出省城机场的到达大厅时,一眼就看到了等在外面的赵虎,和他身后那辆熟悉的奥迪A8。
“罗总!”
赵虎快步迎了上来,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和崇拜。
这几天,罗熙缘硬刚美国巨头的新闻,早就在国内传遍了。
赵虎他们这些跟着罗熙缘一路打天下的人,只觉得与有荣焉,腰杆子都挺得比平时直。
“嗯,辛苦了。”
罗熙缘点点头,把行李递给他,“直接回村。”
“好嘞!”
车子平稳地驶出机场,汇入深夜的城市车流。
“家里都好吧?”
罗熙缘问。
“好,都好着呢!”
赵虎一边开车,一边兴奋地汇报,“新德叔把基地看得死死的,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敏霞婶子的账,那是越算越精,现在连陈国强那帮老油条,看见她都哆嗦。”
“刘爷就更别提了,整天泡在猪圈里,比对自己亲儿子还上心。哦对了,小汶少爷,前两天又拿了个什么全国奥数竞赛的金牌,省里的领导都惊动了,说要特招他去省重点中学。”
罗熙缘静静地听着,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。
这就是家。
是她两辈子,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一切。
车子一路疾驰,在凌晨四点多,终于缓缓驶入了罗家村。
村口那棵老槐树下,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是罗新德。
他穿着一件厚厚的军大衣,在寒风中来回踱着步,时不时地朝路口张望着。
看到车灯,他立刻迎了上来。
“回来了?”
罗新德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爸,这么晚了,怎么还在这儿等着?”
罗熙缘推开车门,混着泥土和牲畜气味的熟悉空气扑面而来。
“睡不着,出来转转。”
罗新德接过赵虎递过来的行李,上下打量着女儿,看她瘦了没有,脸色好不好。
“走,回家。你妈给你炖了鸡汤,还热着呢。”
父女俩一前一后,走在村里那条新修的水泥路上。
路两旁的灯光,将两人的影子,拉得很长。
“爸,”罗熙缘忽然开口,“我不在家这些天,没出什么事吧?”
“能出什么事?”
罗新德哼了一声,“有你老子我看着,天塌不下来。倒是你,在外面,没受欺负吧?我可听说了,那帮洋鬼子,一个个都不是好东西。”
罗熙缘笑了笑:“放心吧,没人敢欺负我。”
她没有说那些谈判桌上的刀光剑影,也没有说戴维斯·格林那凶狠的目光。
她只是说:“他们都怕我呢。”
罗新德愣了一下,随即也咧开嘴笑了。
“那是,我罗新德的闺女,谁敢欺负!”
他扛着行李,脚步迈得更大了。
那在路灯下被拉长的背影,如山一般。
......
罗熙缘回到家的第二天,睡到日上三竿才起。
李敏霞早就把鸡汤热了一遍又一遍,看女儿终于睡醒了,赶紧端了上来。
“快,趁热喝了,看你瘦的,眼窝都陷进去了。”
李敏霞心疼地摸了摸女儿的脸。
罗熙缘乖巧地喝着汤,感受着久违的家的味道,全身的疲惫都像被这碗浓汤化解了。
“妈,小汶呢?”
“去省里参加什么集训了,说是要代表咱们省去参加全国总决赛。那孩子,现在是越来越出息了。”
李敏霞说起儿子,一脸的自豪。
“爸和刘爷呢?”
“还能在哪儿,一大早就钻后山基地去了。说是F2代有几头母猪快到预产期了,得盯着。”
罗熙缘点点头,心里有数了。
喝完鸡汤,她换上一身轻便的运动服,准备去村里转转。
刚走出家门,她就愣住了。
眼前的罗家村,和她离开前,又有了不小的变化。
村里的主干道,全都铺上了平整的柏油路,路两旁,种上了一排排整齐的绿化树。
原本那些东倒西歪的土坯房,大部分都被推倒了,原地建起的是一栋栋崭新的二层小楼,白墙红瓦,看起来干净又整洁。
村口的位置,盖起了一座三层高的小楼,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牌子——“罗氏屠夫职业技术培训学校”。
学校门口的广场上,一群穿着统一蓝色工装的年轻人,正在孙大海的指导下,练习着分割猪肉的基本功。
孙大海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,但眼神里,却多了一份以前没有的光彩。
他手里拿着一把剔骨刀,一边示范,一边大声地训话:
“手要稳!心要静!你们手里这块肉,不是普通的肉,是咱们罗氏的脸面!一刀下去,偏一分,就是对不起罗总的信任,对不起咱们这身衣服!”
学员们一个个屏气凝神,不敢有丝毫的怠慢。
罗熙缘站在远处,静静地看着,没有上前打扰。
她能感觉到,一种新的秩序,正在这个古老的村庄里,悄然建立。
绕过学校,她朝着村西头的方向走去。
那里,是罗汶创办的夜校。
虽然是大白天,但夜校的教室里,却坐满了人。
是王小娟,在给一群和她母亲差不多年纪的妇女们,上着文化课。
“阿姨们,咱们今天学三个字,‘签、合、同’。”
王小娟站在讲台上,一点也不怯场,声音清脆又响亮。
她身后的小黑板上,用粉笔一笔一划地写着这三个字,旁边还用拼音标注着。
“签,就是签名的签。以后咱们进厂,都要签这个合同。合同是啥?就是咱们跟厂里说好了,你给我干活,我给你发钱,谁也不能赖账。这是有法律保护的!”
台下的妇女们,听得格外认真。
她们中的很多人,一辈子都没出过村子,更别提什么合同、法律了。
但现在,她们知道,学好这些,就能去罗氏的工厂上班,拿工资,过上好日子。
刘桂花就坐在第一排,她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,一边听,一边歪歪扭扭地记着。
看到罗熙缘,刘桂花激动地站了起来:“罗总!”
教室里的人,齐刷刷地回过头,看到罗熙缘,都纷纷站起来,拘谨又热情地打着招呼。
“罗总回来了!”
“罗总好!”
“都坐,都坐。”
罗熙缘笑着摆摆手,“我就是路过,看看大家。小娟,你讲得很好,继续。”
王小娟的脸,一下子就红了,但眼里闪烁着自信。
从夜校出来,罗熙缘的心情,格外的好。
孙大海的屠夫学校,解决了产业链里“人”的标准化问题。
王小娟的夜校,则是在为罗氏的未来,培养最基础、也最忠诚的员工。
星星之火,已然燎原。
她抬头,看向远处那片被武警部队层层守卫的后山。
那里,才是她所有布局的根基。
她迈开步子,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。
她知道,那里,有更多的好消息,在等着她。
经过层层关卡和严格的消毒程序,罗熙缘终于进入了后山基地的核心区。
罗新德和刘爷,正在P4级别的实验室外,隔着厚厚的玻璃,观察着F2代的几头待产母猪。
“爸,刘爷。”
“哟,闺女,你咋来了?”
罗新德一回头,看到女儿,又惊又喜。
刘爷也转过身,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,浑浊的眼睛里难得地有了笑意。
“你这丫头,不在家好好歇着,跑这儿来干嘛?”
“想你们了,来看看。”
罗熙缘笑着说,“怎么样了?快生了吗?”
“快了,就这两天。”
刘爷指着其中一头肚子滚圆的母猪,“这头‘争气一号’,是F2代里,体格最好,基因最稳定的。要是它能顺利产下健康的F3代,那咱们这个项目,就算是彻底成了!”
罗熙缘的心,也跟着提了起来。
从“罗氏一号”的发现,到F1代的成功繁育,再到眼前的F2代即将临盆。
这一路走来,每一步,都充满了艰辛和挑战。
如今,终于要到见证最终成果的时刻了。
“放心吧,一定能成。”
罗新德拍着胸脯,一脸的自信,“你爸我,还有刘爷,天天在这儿守着,二十四小时轮班,比看眼珠子还看得紧。”
正说着,实验室的门开了,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,行色匆匆地走了出来。
“刘老,罗总,好消息!”
研究员难掩兴奋之色,“刚刚拿到的血液检测报告,‘争气一号’体内的抗病毒蛋白浓度,比它的母亲F1代,还要高出百分之三十!而且,我们发现,它的基因序列里,那段神秘的‘RS-ASF1’片段,发生了某种良性的变异,稳定性……更强了!”
“啥意思?”
罗新德听得云里雾里。
刘爷的身子,却猛地一震,手里的拐杖,都差点没拿稳。
他一把抓住研究员的胳膊,声音都在发抖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它的抗病能力,青出于蓝了?”
“是的!”
研究员重重地点头,“从理论上说,它的后代,也就是F3代,将有极大的概率,实现对非洲猪瘟的……永久性免疫!”
轰!
罗新德的脑子里,像是炸开了一颗惊雷。
永久性免疫!
这四个字,意味着什么,他比谁都清楚。
这意味着,以后全中国的养猪户,再也不用害怕那场噩梦般的瘟疫了!
这意味着,他们罗家,他们罗家村,将彻底改变整个国家的养猪史!
罗新德的眼圈,一下子就红了。
他转过头,看着自己的女儿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罗熙缘也终于释然地笑了。
她知道,这一天,终于来了。
她两世为人,所有的努力,所有的隐忍,所有的豪赌,在这一刻,都有了回报。
她轻轻地拍了拍父亲的肩膀,然后看向刘爷,一字一顿地说:
“刘爷,准备接生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