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。你想干啥，我帮你兜底。”
他心里透亮。
张引娣早就不是从前那个躲在屋檐下的影子了。
这些年她学识增长，眼界开阔。
她不再需要谁替她拿主意，只偶尔要人搭把手。
而他要做的，就是把屋门开得更大，把院子扫得更净。
让她飞起来时，脚下有风，身后有根。
张引娣没抽手，任他握着，低头一笑。
“那可不！我后头的事儿，还多着呢。”
张引娣这天瞅着徐辰，发现他肩膀都快蹭到门框了。
再一算年纪，确实到了该张罗对象的岁数。
晚饭刚上桌，她就随口甩出一句。
“辰儿，你也成大小伙子啦！叶瑜那姑娘踏实又懂事，你们俩的事儿，是不是该拎上日程了？”
徐辰耳朵尖立马红了，没吭声，光顾着往嘴里扒拉米饭。
徐明轩一听，眉毛轻轻往上一挑。
“现在就拍板？不嫌太赶？辰儿眼下正跟你学本事呢，天天泡在药罐子和医书堆里。要是婚事一上身，怕他顾不过来。”
他夹起一筷豆芽，停在半空顿了顿，才送进嘴里。
张引娣啪地搁下筷子，转头盯住他。
“赶？你倒说说，早哪儿了？当年你追我的时候，可比这急多了，我前脚答应，你后脚就去扯结婚证，连聘礼都是现借的！”
话里带着三分打趣，七分较真。
徐明轩清了清嗓子，把碗推到一边，脸上半点没露窘意。
“那能混为一谈吗？咱俩是啥？闪电恋爱！你当时见我第一面就偷偷问我住几号院，第三天就托人递纸条，写的是你答不答应，我今儿睡不着……我这不是顺水推舟，配合演出嘛！”
张引娣差点被米粒呛住。
看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一见钟情？
嘿，可能真有那么点意思。
她咳嗽两声，拿帕子掩了嘴，肩膀微微耸动。
眼角余光扫见徐辰正偷偷往这边瞄，又迅速低头扒饭。
不过他说得也没错，她确实嫁得挺快。
她懒得再翻旧账，摆摆手，直接跳过这茬。
“行吧行行吧，姑娘家过早扎进锅碗瓢盆里，不是长远之计。”
她转向徐辰，语气软下来，眉梢微微松开。
“叶瑜脑子灵、肯下苦功，想跟你娘学医，挺好。辰儿，你觉得咋样？”
徐辰抬眼，先瞧了瞧叶瑜，又看了眼张引娣，慢悠悠开口。
“娘说得对。叶瑜想学医，我帮她搭把手。婚事嘛……不着急，再等等。”
叶瑜脸蛋红扑扑的，耳根也泛着淡粉，低头点了好几下头。
“阿姨，我都听您的。”
徐明轩坐在那儿，没插话，只端起茶杯吹了口气。
他清楚得很，张引娣心里早就有谱，只是不说破罢了。
日子照常往前滚，张引娣整个人都扑进了她的事儿里。
白天在诊所脚打后脑勺，晚上一回家就窝书房。
这天夜里，她正对着一堆病例做标注。
门被敲了两下。
吴春霞捧着一碗还冒热气的银耳羹，探进半个身子。
“娘，都这么晚了在熬啊？趁热喝一口，暖胃也暖心。”
张引娣搁下钢笔，用指腹按了按酸胀的太阳穴。
抬手把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，抬头笑了笑。
“春霞啊，你也还没歇？快进来坐。”
吴春霞挨着椅子边坐下，目光扫过桌上摞得比书架还高的资料和手写稿。
“咋啦？晋儿今天又把作业本撕了？”
张引娣问，顺手把旁边一叠刚批完的处方单理齐。
吴春霞轻轻摇头，眉头微皱，声音有点发软。
“不是的，娘。我就是瞅着……您最近太熬人了。大白天跑东跑西，晚上一回家又点灯熬油地干，这身子骨哪扛得住啊？”
张引娣咧嘴一笑，舀了一勺银耳羹送进嘴里。
舌尖一甜，心里也跟着松快起来。
她放下小瓷勺，用指尖抹去碗沿一点糖汁。
“嗐，别瞎操心！我壮得跟头牛似的。这些活儿，是我愿意干的，也真值得干。”
“可……”
吴春霞抿了抿嘴，指尖攥紧衣角，硬是把话说了出来。
“娘，您把咱们几个给落下了是不是？”
张引娣手里的瓷勺当啷一声磕在碗沿上。
她抬眼盯着吴春霞，眼神一下就软了，透出点心虚。
可不是嘛。
她想让这家厚实起来，想让大家顿顿有肉。
可偏偏忘了。
一个家要是冷锅冷灶，再大的院子，也不过是间空屋子。
“净瞎猜！”
张引娣把碗往桌上一放。
她一把拉住吴春霞的手。
“我能把你和晋儿、孩子们忘啦？你们就是我心尖上长出来的肉！只是娘这几月事儿堆成山，想着趁早理顺了，咱这个家才算扎下根、站稳脚。”
吴春霞鼻子一酸，眼圈泛潮，却使劲晃了晃脑袋，把泪意逼回去。
“娘，我们都知道您是为我们拼。可您知道不？家里只要您在，哪怕啥也不干，坐在那儿嗑个瓜子，听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戏，我们就踏实。”
张引娣听着，喉头一哽，嗓子眼儿发紧，胸口闷得喘不上气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，又抬头看向吴春霞。
“是娘不对。”
她长长呼出一口气，肩膀松了下来。
“忙昏了头，顾前不顾后。往后，我天天抽空陪你们说话，看你们吃饭，听你们唠叨，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她停了停，忽然想起什么，语气缓下来问。
“你最近胃口咋样？晋儿有没有给你炖汤？肚子里那个小家伙，踢你不踢？”
吴春霞一听，嘴角立马弯了起来，眼睛都亮了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。
“好，娘！晋儿事事上心，每天早晚熬汤，晚上还帮我捶腿。孩子也懂事，不闹腾，就早上轻轻动两下。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。”
张引娣望着她，胸口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她伸出手，替吴春霞理了理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。
“哎哟，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光顾埋头拉车，看不见车上的人啦？真要这样，可千万吱一声啊，我就怕你们憋着，自己难受。”
吴春霞反而笑出了声。
“娘，我们哪是埋怨呐？就是看着您太拼，心疼，想让您躺平两天歇口气。”
“行吧行吧，听见啦！”
张引娣挥挥手。
“快去睡，明早我蒸枣糕，炸酥肉，管够！”
吴春霞笑着应了，转身出门。
张引娣一个人坐着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摊开的书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