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!”
徐青山火气噌地冒上来,抬脚就想往前冲,膝盖撞得凳子晃了一下。
“青山,坐下。”
张引娣眼皮都没抬。
她转头看向那几个家长,目光清亮。
“照你们这说法,我是不是该干脆一分钱不收,把学费全免了才叫‘够意思’?”
几个人你瞅我,我瞅我,我瞅你,谁也不敢先开口。
沉默在屋子里堆得越来越厚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夫人您是活神仙下凡呐,谁不知道?您再松松手,多照拂照拂咱娃,我们回家就给您供上香炉,天天磕头!”
“香炉不用点,磕头也不必。”
张引娣轻轻摆了摆手,手腕沉稳。
她站得笔直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“我办这个学堂,不图名声,不图钞票。就想让男娃女娃都能认得字、学点实在本事,以后别一辈子困在炕头灶台、田埂沟渠里头,也能自己挑一挑,想过啥日子,靠自己说了算。”
“收的那点钱,真不多。”
“可也得让你们心里有数。书不是白读的,机会不是天上掉的,得知道这份光是热乎的,得捂热乎了才管用。再说了,天下哪有免费的锅贴?想拿什么,就得伸手去挣,这道理错哪儿了?”
她顿了顿,眼神一下子锋利起来。
“你们呢?”
“一门心思只想捡漏,就想舒舒服服躺着等好处上门。”
“把闺女送来读书,不是盼她将来能站直了说话、能挺起腰杆过日子,是盘算着等她长成了,能换多少彩礼、攀多粗的高枝儿!”
几人被戳得脸皮发烫,额头渗出细汗,眼睛不敢抬。
“娘!还跟他们磨叽啥!”
徐青山气得直拍大腿,手掌拍得通红。
“直接卷铺盖,孩子拎走!咱学堂不伺候这种懒骨头!”
“少吭声。”
张引娣扫他一眼,眼风冷得像冰碴子。
她没提高音量,也没多看第二眼。
只那一眼,徐青山就闭了嘴,脖子一梗,乖乖退了半步。
“学费,一分不让。不想交?行啊,现在就领孩子回家。我不拦,也不留。”
一听这话,几个人立马慌了神。
嘴上想占便宜,心里门儿清。
这样的学堂,十里八乡独一份。
错过了,闺女怕是一辈子都摸不到书本边儿!
“哎哟夫人!别别别!我们交!立马交!真交!”
“好。”
张引娣点点头,慢悠悠补上一句,声儿不高,却像块冰扔进水里。
“不过丑话先撂这儿,要是你们真掏不出这点钱,也成。我替你们垫。”
见几双眼睛刷一下亮了,她扯了扯嘴角。
“但从此往后,孩子吃我的饭,穿我的衣,学的手艺是我教的。她将来是当老师、开裁缝铺,还是嫁人过小日子,都归她自己定。你们?一个铜板别想沾,一根手指头也别想指使。”
几人当场傻了眼,养闺女图啥?
不就图将来有个指望、有点回本?
这钱不花,连“本”都没了,那闺女岂不是白养一场?
“哎哟喂!夫人息怒!我们错了!真错了!钱我们出!一定出!还让孩子好好学,天天早到!”
“走吧。”
张引娣手一挥,眼皮都懒得抬一下。
晚上徐明轩进门,听人说了白天的事。
“你心软,我知道。可有些事儿,真不是光靠好心就能掰正的。人家压根不稀罕让孩子上学,你再苦口婆心,也白搭。”
张引娣摆摆手,说不累。
说只要娃们能多认两个字、多翻两页书,就值当。
没话讲了。
她望着窗外,天一点点黑透。
那股堵在胸口的闷气,还是散不开。
“我就想不明白,我这么干,到底对不对?”
人还是那个样子,打不起精神,也提不起劲儿。
“有时候觉得,我就像在唱独角戏。掏心挖肺帮他们,结果呢?人家当你是应该的,还嫌你管得多、插得深。我甚至开始怀疑,是不是我自个儿搞错了?说不定,根本就别蹚这浑水。”
徐明轩一直坐在旁边,安安静静听她说。
等她终于不吭声了,他才伸过手,把她有点凉的手裹进自己掌心,暖乎乎的。
“你没错。”
她苦笑一下,嗓子哑哑地说。
“可最后呢?外面不是人,谁都不买账。”
“那是你把人想得太好了。”
他看着她,目光沉稳。
“其实你完全可以装作没看见。守着家,护着孩子,过你舒坦日子,谁又能挑你一根刺?”
顿了顿,他又接上。
“可你偏没这么做。你图啥?图他们夸你?图乡里给你立牌坊?都不是。你就是看不得娃娃们蹲在地头认不出自己名字,看不得爹娘攥着工分本子直叹气,你想搭把手,就这么简单。”
这话一下戳中她心窝子。
是啊,图啥?
图个屁。
她看着这一片人活得实在太难。
而自己手上刚好有点力气、有点头绪,就想顺手拉一把。
从来没想着做菩萨,也没指望谁磕头谢恩。
可人心这东西,真不是秤砣,压不平,也量不准。
有些话,她连嘴边都不敢碰。
谁都不知道她打哪儿来,更没人懂她兜里那些凭空冒出来的东西是从哪儿来的。
这份孤零零的感觉,偶尔能把人压得胸口发慌。
徐明轩能听懂她没说完的那半句,对她来说,已经是顶难得的事了。
“没事,我知道你拼尽全力了。你做的每件事,都是实打实为别人打算,没掺一点私心。”
“我哪止是懂啊。”
徐明轩像是把她心里那点小念头全看透了。
手一收,把她手指攥得更实了些。
“我还清楚得很,接下来,你该往哪儿走、怎么走。”
张引娣抬眼看他,眼里浮起一丝疑惑。
“咋走?”
“往后啊,那些登台亮相、站前头喊话的事,能少就少。”
“你不是最爱躲在后头盘算事儿、捋思路吗?继续待在后头,舒舒服服地待着。”
“你想的点子,画的图样,列的章程,统统写下来、描出来,交给你俩儿子。我们动手去干。你想干啥,只管开口,我们照办。你呢,就坐镇屋里,发句话,定个调子,就成。”
他盯着她,眼底那股子疼惜劲儿压都压不住。
这女人为这个家扛了太多,他心里早记着呢。
这些事,他一件没忘,一句没提。
但全都记在心上,刻在骨头里。
“你啊,心太实在,见人皱眉就跟着揪心,不是谁都配你掏心掏肺。你把好心捧在手上给人看,总有人伸着手等,就想多剜你一口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