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声急促的呼喊像块石头，砸碎了谷口短暂的静谧。
姜茉和陆庭樾几乎是同时转身，朝着营地跑去。那只手在她指尖稍纵即逝的力道，像一枚无形的印记，余温久久未散。她没有回头，但她知道，他就在身后，不远不近，步伐沉稳。
风重新灌入山谷，吹起她的发梢，也吹散了空气里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暧昧。剩下的，只有愈发凝重的现实。
信号的来源很模糊，像是在浓雾里投来的一束孱弱光线，只能辨认大概方向，却无法精确定位。负责技术的队员老七满头大汗，指着屏幕上一片闪烁的红点，“茉姐，陆队，坐标指向了东边那片无人山区，误差范围很大，地磁干扰太强了。但……这是梨漾那块晶体崩碎前，发出的最后一组指向性信号。”
那片无人山区。
姜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对那个地方的印象，一半来自这具身体原主的残存记忆，一半来自她自己初临时那段混乱又刻骨的经历。那是故事开始的地方。
“准备出发。”陆庭樾的声音打破了所有人的迟疑。他的决策永远那么快，那么不容置疑。
“现在？天快黑了，那边的地形……”
“现在。”陆庭樾打断了队员的顾虑，目光转向姜茉，“带上必要装备，轻装简行。”
他的视线和她对上，没有询问，而是一种确认。姜茉点头，将胸口那块晶体的凉意按下去，压下心底翻涌的无数思绪。
回到起源，不是为了重写，是为了读懂。
她现在，就是要去读那本书的第一页。
越野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，车轮碾过碎石和被炮火犁过的焦土，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。
窗外的景象与姜茉记忆里那片郁郁葱葱的原始山林判若两回事。断壁残垣取代了古木，干涸的河床龟裂如蛛网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硝烟与尘土混合的萧索气味。战争像一把无情的刻刀，将这片土地的面容彻底改变。
车厢里很安静，只有设备运作的低微蜂鸣。姜茉靠着车窗，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荒芜景致，原主记忆里那些模糊的、关于山林、采药、被追杀的画面，与她自己在这里苏醒、发现身受重伤的阿樾的场景，如同交错的幻灯片，在她脑海里一帧帧闪过。
她能感觉到陆庭樾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她身上，不带探究，只是一种安静的注视。她没有回避，也没有迎上去。他们之间有一种新的默契正在形成，无须言语，却比任何承诺都更加坚实。
他握住她手时掌心的温度，他说“那我们再谈”时的沉稳，都化作一种沉甸甸的力量，让她不再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在扛着世界的重量。
“茉姐，我们到了。”驾驶座的队员小安把车停在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坡上，“坐标显示就在这附近，半径五百米。但是……你看这儿，几个月前刚经历过一场大规模的火力覆盖，别说遗迹了，连块完整的石头都难找。”
众人下车，眼前的景象比在车上看到的更加触目惊心。整个山谷像被一只巨手狠狠攥过，又被烈火焚烧了一遍，到处都是巨大的弹坑和扭曲的金属残骸。
老七的眉头拧成了疙瘩，“信号源的反应很奇怪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屏蔽了，时强时弱。这地方的地磁场乱得像一锅粥，仪器快失灵了。”
队伍里开始出现一丝焦躁。这样的环境下，别说寻找一个可能不存在的入口，就连自身的安全都难以保证。
姜茉没有说话。她站在原地，闭上眼，屏蔽掉周围的嘈杂和荒凉的景象。她试着去捕捉那种感觉，那种曾经在这里感受过的、属于这片土地的脉搏。
什么都没有。
死寂，一片死寂。
她心头一沉，难道真的错了？梨漾留下的线索，难道只是一个已经彻底消失在战火里的坐标？
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晶体，那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。
不，不会的。
一定有什么被忽略了。
“分头找。”姜茉睁开眼，声音不大，却很清晰，“两人一组，保持通讯。找任何……不自然的地方。山体的裂缝、塌方，任何看起来不像自然形成的地貌。”
她的镇定感染了其他人，队员们立刻开始行动。
陆庭樾没有动，他走到她身边，递过来一瓶水。“别急。”他只说了两个字。
姜茉接过水，拧开，却没有喝。她看着远处一座几乎被削去半边的山体，那嶙峋的断面在夕阳的余晖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赭红色。“这里不对。”她轻声说，“和我记忆里的……完全不一样。”
“记忆会骗人，”陆庭樾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，“但感觉不会。”
姜茉转头看他。他似乎总能看穿她心底最深处的那一丝动摇。
“你的感觉是什么？”他问。
姜茉沉默了。她的感觉……很奇怪。一种强烈的违和感，仿佛有人将一幅熟悉的画作撕碎，又胡乱拼凑起来，处处都是错位。但在这片错位之下，又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隐隐牵引着她。
她没有回答，而是迈开脚步，朝着那股最强烈的“错位感”来源走去。
那是一片巨大的塌方区，无数巨石和泥土堆积在一起，形成了一道狰狞的“伤疤”。这里看起来像是最近才形成的，也许就是那场火力覆盖的杰作。
陆庭樾跟在她身后，保持着几步的距离。他没有出声打扰，只是用行动表达着他的信任和守护。
姜茉的脚步越来越慢，她绕过一块半人高的巨石，停在了一道巨大的山体裂缝前。裂缝很深，黑黢黢的，仿佛通往地心。风从里面灌出来，带着一股潮湿的、混合着泥土与金属锈蚀味的冰冷气息。
就是这里。
一种强烈的、几乎让她头晕目眩的既视感轰然砸进她的脑海。
她记得这个气味。
她记得脚下踩着湿滑苔藓的感觉。
她记得自己当时正被什么东西追赶，慌不择路地逃跑，然后脚下一滑，从某个地方摔了下去……
她身体晃了一下，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旁边的岩壁。
冰冷粗糙的触感传来，一瞬间，另一个画面闯入脑海，不是她的记忆，是原主的。她蜷缩在这个裂缝深处，浑身是伤，听着外面野兽的咆哮和追兵的叫骂，而她的身边，躺着一个血肉模糊、气息奄奄的人。
那个人……
姜茉猛地回头，看向陆庭樾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，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，“我……在这里找到你的。”
陆庭樾的脚步顿住了。他看着她，看着她身后的那道裂缝，一向平静无波的眼底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。他眼中的世界仿佛瞬间褪去了所有色彩，只剩下无尽的黑暗、剧痛，以及一双在黑暗中找到他的、带着惊惶和倔强的手。
那个时候，他看不清她的脸，只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味，和感觉到她笨拙却固执地为他处理伤口的温度。
原来……是这里。
“啊——！”
一声短促的惊呼打断了两人之间凝固的空气。是小安，他在附近搜寻，脚下的一块浮土突然塌陷，他整个人往下滑了一下，手忙脚乱地抓住旁边一丛看似牢固的藤蔓。
“小心！”
藤蔓应声而断，但被他这么一拽，连带着扯下了一大片附着在岩壁上的泥土和植被。泥块簌簌滚落，露出的却不是预想中的岩石。
那是一片平滑如镜的暗色金属。
“陆队！茉姐！你们快来看！”小安的声音带着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
所有人都被吸引了过来。
他们清开那片区域，一扇“门”的轮廓逐渐显现。
那绝非这个时代应有的造物。它嵌在山体之中，仿佛与山脉一同生长。门的材质非金非石，呈现出一种能吸收光线的深沉黑色，表面布满了无比繁复的纹路。
所有人都看呆了。
老七几乎是扑过去的，他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指颤抖地抚过那些纹路，嘴里念念有词，像是在梦呓：“我的天……这是什么……”
那些纹路极其诡异，一部分像是某种失落文明的古老符文，充满了神秘的、图腾般的对称美感；而另一部分，却分明是精细无比的、类似于现代高精度集成电路板的蚀刻线条。两种完全不应共存的风格，却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完美融合在一起，构成了一个既古典又超前的复杂图案。
“这……这符文的能量走向……”老七的声音都变了调，他指着其中一处复杂的节点，“这他妈的……像一个……像一个处理器的逻辑架构图！”
一个队员忍不住后退了一步，低声问：“我们……要进去吗？这地方太邪门了。”
陆庭樾没有回答，他走到门前，目光沉沉地审视着那些纹路。他的表情异常凝重，似乎认出了什么。他伸出手，似乎想触摸那扇门，但在指尖即将碰到的瞬间，又停住了。
“能量处于休眠状态。”他沉声说，像是在对众人解释，又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