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的青川，虽未飘雪，寒气却已浸透骨髓。
落霞山庄坐落在半山腰，山风更是凛冽。
然而今日山庄内，却弥漫着一股迥异于冬日萧瑟的、霸道而热烈的香气。
这香气辛辣鲜香足够霸道，顺着山风，飘散在山庄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老大，今日又是吃火锅！”
一名年轻护卫深深吸了口气，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兴奋，搓着手对身旁的护卫队长雷虎道，
“这味儿，绝了！隔老远就闻见了，馋得我肚子直叫！”
雷虎闻言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，却还是虎着脸训斥道：
“瞧你那点出息！县主和郎君们宴客，咱们当值的专心些！晚些自然有咱们的份儿！”
话虽如此，他自己也忍不住朝主院方向瞥了一眼。
这“火锅”，是县主沈宁玉捣鼓出来的冬日吃食，用特制的铜锅，中间烧着炭，锅内红汤翻滚，各种肉片、菜蔬现涮现吃。
起初山庄里的人都觉得新奇，那红彤彤的汤底看着实在骇人。
可尝过一次后，便都欲罢不能。
如今寒冬时节，隔三差五吃上一顿热腾腾的火锅，已是落霞山庄的常态。
连带着庄子上上下下都爱上了这一口，护卫们私下都说，跟着县主，连嘴都享福。
香气自然也飘到了客院。
白慕泽正坐在窗边看书，鼻尖忽然萦绕上一股陌生而浓烈的香气，不同于他熟悉的任何菜肴。
这香气极具侵略性，瞬间压过了屋内清雅的檀香，勾得人腹中空空，竟有些坐不住。
他微微蹙眉，放下书卷。
这时，院外传来周大恭敬的声音：
“白公子，县主在前厅设了火锅宴，为您和韩将军接风洗尘，请您移步。”
火锅？
白慕泽心中默念这个陌生的词，面上却依旧平静，起身整理了一下月白的衣袍：
“有劳周管事，我这就过去。”
主院前厅旁的暖阁，此时已被布置成了用餐之处。
中间摆着一张特制的大圆桌，桌中央嵌着三个黄铜炭锅，此刻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红艳艳的汤底。
桌面上琳琅满目摆满了各色食材：切成薄如蝉翼的羊肉卷、肉片，嫩滑的鱼片、虾滑，
还有各色洗净的菌菇、青菜、豆腐、粉丝……林林总总，色彩纷呈。
这些都是沈宁玉按照现代的菜谱方子吩咐山庄的人制作出来的。
沈宁玉站在桌边，正检查着蘸料碗。
她自己面前的小碗里，调了各种调味料——这是她费了不少功夫，用云朝能找到的食材捣鼓出的最接近现代味道的蘸料。
裴琰、谢君衍、韩少陵都已经到了。
裴琰穿着一身靛青色常服，身姿挺拔。
他站在沈宁玉身侧，目光温和地看着桌上的铜锅，对那翻滚的红汤早已习以为常。
谢君衍则坐在桌边，一手支着下颌，银发未束，随意披散着。
他另一只手的指尖正漫不经心地轻点着桌面，桃花眼望着红油锅底，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，唇角微弯。
韩少陵最是活跃，他刚换了身暗红色锦袍，显得英气勃勃。
此刻正搓着手，满脸期待地盯着铜锅，嘴里念叨着：
“可算赶上了！宁玉，今天有新鲜切的羊腿肉吧？上回那个部位涮着最嫩！还有虾滑，多下点！”
“都有，管够。”
沈宁玉笑着应道，看向韩少陵那副馋样，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，
“少陵你待会涮的时候看着点火候，别又急着捞，肉片变色卷曲了就行。”
“知道啦！这不是馋嘛！”
韩少陵咧嘴一笑，眼神亮晶晶的，全然没了早上在客院时那股紧绷的敌意，像个等着开饭的大孩子。
【果然，世界唯美食不可辜负。】
沈宁玉心里暗暗点头，【希望白慕泽别太拘谨，这种吃法对他那种谪仙般的人物来说，冲击力可能有点大。】
正想着，门口传来周大的通报声：
“县主，白公子到了。”
暖阁内的几人都抬眼望去。
白慕泽缓步走入，依旧是那身不染尘埃的雪白衣袍，外罩银狐裘。
他似乎也被屋内这热气腾腾、香气扑鼻的景象微微震了一下，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，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眸中，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。
“白公子来了，快请坐。”
沈宁玉作为主人，率先招呼，指了指那个准备好的位置。
“叨扰了。”
白慕泽敛衽行礼，姿态优雅从容，在指定位置坐下。
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沸腾的铜锅和满桌生食，并未露出任何失礼或嫌恶的神色，只是那微微抿起的唇线，泄露了他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——
这种将生食置于桌案、众人围坐自烹的吃法，着实与他过往的认知大相径庭。
谢君衍支着下颌的手未动，只是指尖停止了轻点。
他桃花眼转向白慕泽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玩味，开口道：
“白公子是第一次见这‘火锅’吧？不必疑虑，此乃我家玉儿琢磨出的冬日趣食。
围炉共沸，自取新鲜，图个暖和热闹。”
他语气自然亲昵，那句“我家玉儿”说得随意却清晰。
韩少陵立刻接话，带着爽朗的笑：
“白公子待会尝尝就知道！宁玉弄的这个火锅，冬天吃最带劲！暖身子不说，味道那是一绝！我回来就惦记这一口！”
他这话说得真诚，倒没什么炫耀的意思，纯粹是觉得好东西就该分享。
裴琰则更为周到，他执起公筷，夹起几片薄薄的羊肉，放入翻滚的红汤中，待肉片变色卷曲，便捞起，放入白慕泽面前空着的白瓷碟中，声音温和：
“白公子请。这羊肉鲜嫩，涮煮片刻即可。旁侧那锅是菌菇清汤，滋味清鲜，亦可一试。”
他的动作行云流水，既体现了主人的待客之道，又不会过于殷勤让人不适。
白慕泽看着碟中那裹着红油、微微颤动的羊肉片，以及旁边小碗里沈宁玉刚刚示意下人摆上的、同样色泽浓郁的蘸料，长睫微垂。
这吃法……实在新奇。
但裴琰亲自布菜，谢君衍和韩少陵话已至此，他若迟疑，便是失礼。
“多谢裴大人。”
白慕泽执起自己的筷子，夹起那片羊肉，在蘸料中轻轻一蘸，然后送入唇中。
动作依旧优雅，仿佛在品尝什么精致茶点。
然而下一刻——
辛辣！麻意！
混合着牛油的浓香、羊肉的鲜嫩、以及蘸料中各种复合的咸香滋味，如同暴烈的火焰，瞬间在他口中炸开！
白慕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他素来饮食清淡，何曾尝过如此霸道刺激的味道？
那辣意直冲喉头，麻感让舌尖微微发木，但随之而来的，却是令人难以置信的鲜香和一种……
酣畅淋漓的暖意，迅速从胃部升腾，驱散四肢百骸的寒气。
白慕泽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，白皙的面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薄红，连眼尾都染上了一丝绯色。
沈宁玉一直悄悄观察着他的反应，见状心里咯噔一下：
【坏了，忘了问他能不能吃辣了！看这反应，怕是从来没吃过这么辣的？】
她刚想开口询问，却见白慕泽缓过那口气后，又夹起了第二片羊肉，这次，他蘸料的动作明显自然了许多。
“如何？”
谢君衍唇角笑意加深，支着下颌好整以暇地问，似乎很享受看到这位谪仙公子被“烟火气”冲击的模样。
白慕泽放下筷子，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唇角，才抬眼看过来。
他脸上的薄红未退，反而衬得那双清冷的眸子有了几分生气。
“滋味……甚为独特。”
他斟酌着词句，声音比平时略低，带着一丝被辣意浸润后的微哑，
“初尝凛冽，细品则醇厚鲜香，暖意贯彻周身，确是驱寒妙品。沈县主……心思奇巧。”
白慕泽这话说得含蓄，但评价已然不低，尤其是最后那句“心思奇巧”，带着明显的认可。
沈宁玉松了口气，笑道：
“白公子能接受就好。若是觉得太辣，可以多尝尝清汤锅，或者喝点温好的酸梅汤解辣。”
她指了指旁边小炉上温着的酸梅汤。
“无妨，尚可。”
白慕泽摇摇头，目光再次投向那翻滚的红汤，眼底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、被勾起的探究。
见他适应良好，桌上的气氛也活络起来。
“来来来，都动筷！宁玉，这虾滑是不是该下了？”
韩少陵最是积极，眼巴巴地看着那盘粉嫩的虾滑。
裴琰则更照顾沈宁玉，记得她爱吃涮得恰到好处的毛肚，便用公筷夹起一片，在红汤中“七上八下”地涮好，放入她碗中，动作自然体贴。
谢君衍终于放下了支着下颌的手，执起筷子，姿态依旧慵懒，但下箸精准。
他慢悠悠地涮着一片嫩牛肉，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白慕泽，又扫过正埋头苦吃的韩少陵，桃花眼里闪烁着饶有兴味的光芒。
沈宁玉自己夹了片冻豆腐放入清汤锅，看着豆腐慢慢吸饱汤汁变得胖乎乎，心里满足地叹了口气。
【冬天果然离不开火锅！灵魂慰藉啊！】
她一边吃，一边悄悄观察桌上情形。
白慕泽安静地吃着，他尝试了各种食材，从最初的谨慎到后来的渐入佳境。
他发现，这种围炉共食、自涮自取的方式，虽然与他习惯的分食制截然不同，却意外地有种拉近距离的温暖和随意。
看着沈宁玉与她的三位夫郎之间自然流淌的默契与互动，看着韩少陵直爽的吃相、裴琰无声的体贴、谢君衍慵懒中带着洞察的旁观……
那种鲜活生动、甚至暗流涌动的生活气息，是他从未在京城高门深宅的宴席上感受过的。
白慕泽偶尔也会回应几句问话，态度谦和，言辞得体，既不冷场，也不过分热络，很好地保持了一个“客人”的分寸。
“白公子在京中，年节时可有类似围炉宴饮的习俗？”
沈宁玉找了个话题，试图让白慕泽更多融入。
白慕泽放下筷子，沉吟道：
“京中冬日也有暖锅，多用鸡鸭或海鲜吊汤，食材以山珍海味为主，分食而用。
似这般……众人围坐一锅，自烹自食，汤沸菜鲜，宾主尽欢，倒是不多见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如此吃法，更添团聚亲热之意，别具一格。”
“就是嘛！”
韩少陵咽下嘴里的虾滑，接话道，
“热闹！暖和！咱们在军营里，有时候也凑在一起煮大锅菜，虽然没这个精细，但那个热乎劲儿是一样的！
对了宁玉，咱山庄自酿的米酒是不是温好了？吃火锅配点酒，更舒坦！”
沈宁玉笑着点头：“温着呢。不过少陵你待会还要去县衙和裴琰交接防务吧？浅酌即可。”
“知道知道！”韩少陵嘿嘿一笑。
裴琰温声道：“米酒性温，少饮无妨。白公子若不惯辣，饮些亦能缓解。”
谢君衍夹起一片煮得透明的萝卜，放入口中，细嚼慢咽后，才悠悠开口：
“萝卜清甜，解腻消食。白公子不妨试试清汤锅里的，火候正好。”
白慕泽从善如流，夹了片清汤锅里的萝卜。
清甜的滋味果然中和了口中的麻辣余韵，他微微颔首：“多谢谢神医提点。”
火锅热气氤氲，食物香气弥漫，席间气氛在美食与暖意的包裹下，显得表面融洽。
沈宁玉夹起一块吸饱菌菇汤汁的冻豆腐，幸福地眯起了眼。
就在这时，韩少陵忽然想起什么，抬头问：
“对了宁玉，年节咱们怎么过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