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边风铃轻轻碰了一下,声音清脆,兰因躺在榻上,眼睛睁开一条缝。
没人,很好。
饭没凉,更好。
她伸出一只手,先把床边小几上的甜羹摸了过来,尝了一口,眉头当场皱起。
“糖放少了。”
她低声点评,“供奉殿迟早败在厨艺没有危机感上。”
话是这么说,她还是诚实地喝了半碗。
毕竟人可以有骨气,但身体不能有意见。
尤其她这种刚从副本里摸爬滚打回来,身上还带着电的人,更需要糖分稳定情绪。
半碗甜羹下肚,兰因才坐起身,袖口滑落,露出掌心一道细细的蓝紫雷纹,像有人用极细的笔在她掌中画了一道闪电。
她轻轻蜷指,指尖闪过细小电光,噼啪一声,把旁边的银勺震得微微一跳。
半晌,她认真道:“以后我如果混不下去,可以去街头卖艺。”
她又摊开手,试着调动体内魂力。
雷霆之力沉在经脉深处,锋利暴烈,极致之冰伏在另一侧,宛若冰冷的月光,更深处还有淡金色的天使神息……三股力量各占一方,像三个脾气都不太好的房客,被强行塞进她这间破屋里。
兰因深吸口气,指尖轻轻一弹,雷光落在茶盏边缘,茶盏嗡地一颤。
殿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兰因收回雷光,往后一倒,软绵绵瘫回榻上,顺手把被子拉到下巴,露出一张写满“本人病重,勿扰勿问勿加班”的脸。
门被轻轻叩了两声。
“醒了?”
夜沉枭的声音从外面传来,冷淡,平稳。
兰因闭着眼,气若游丝:“没醒,是尸体在说梦话。”
门外静了一瞬,夜沉枭端着药进来,神情淡然,他将药碗放在小几上,视线扫过空了半碗的甜羹,兰因立刻装病咳了两声。
夜沉枭看她一眼,“今日气色不错,有食欲了。”
“错觉。”兰因有气无力,“这是回光返照,建议你们给我加餐,免得我不安心。”
夜沉枭把药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“药。”
兰因看着那碗黑得能倒映人间疾苦的东西,心里乱糟糟的,“我能不能选择活着?”
夜沉枭站在一旁,等她喝。
兰因和药碗深情对视片刻,最终败给了现实。
她捏着鼻子一口闷下去,整张脸皱成一团,夜沉枭适时递来一块蜜饯。
兰因接过,含进嘴里,眼神复杂地看着他。
“夜侍卫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现在越来越像一个合格的贴心侍卫了。”
夜沉枭眼皮微动。
兰因补刀:“就是工资不知道有没有涨,没有的话,建议你跳槽,我认识有个师兄在唐门,虽然目前可能也没钱,但他会画饼。”
夜沉枭:“……”唐门是什么。
不过这段时日他已经学会一个道理:兰因说话,能听懂三分就够了,剩下七分若强行理解,容易走火入魔。
殿内安静下来,兰因低头咬蜜饯,眼尾余光越过夜沉枭,落在窗外。
供奉殿偏殿的禁制无形无色,平日看不见,只有魂力触碰时,才会浮出淡淡金纹,天使魂力织成的网,温和时像光,拦人时像刀。
她前几日试过,被烫得指尖发麻。
也试过用极致之冰,但冻不住太久。
雷霆之力倒是能撕开一瞬,可动静太大,稍不留神就会惊动整个供奉殿。
尤其是那位大供奉。
兰因想到千道流,嘴里的蜜饯忽然不甜了。
梦里那个脸上打着马赛克,嘴上嫌弃她麻烦,却一次次把她从试炼里拎出来的人,和现实里这个一句“审查天使本源”就把她扣下来的大供奉重叠在一起。
荒谬。
人活一世,最怕欠人情,欠钱还能赖,欠命不好赖,尤其对方还是九十九级绝世斗罗,赖账风险极高。
兰因慢慢垂下眼。
今晚必须走,再不走,她怕自己会被这种不上不下的复杂情绪腌入味。
夜沉枭忽然问:“姑娘今日不问外面的消息?”
兰因抬眼,“问了你会说?”
“未必。”
“那我为什么要问?显得我像个不知分寸的好奇宝宝。”她往软枕上一靠,语气懒散,“成熟的大人要学会自我欺骗,只要我不问,坏消息就追不上我。”
夜沉枭觉得有些道理。
兰因笑眯眯补了一句:“当然,好消息可以插队。”
夜沉枭垂眸,被她这套歪理堵住了。
片刻后,他道:“供奉殿内一切如常。”
兰因指尖微顿。
一切如常,这四个字听起来像废话,可在此刻,已经是最有用的消息。
没有大规模搜查,没有加强看守……
也就是说,她今晚还有机会。
兰因心里转过几道弯,脸上却露出一点嫌弃。
“如常就好,我这人命薄,受不了大风大浪,最好供奉殿每天最大的事就是中午吃什么。”
夜沉枭道:“姑娘想吃什么?”
兰因眼睛一亮,又很快警惕地眯起。
“你别突然这么贴心,我害怕。”
夜沉枭:“……”
他把空药碗收走,走到门边,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今夜风大,记得睡东南角。”
兰因脸上笑意倏地停住。
东南角,她下午试探过,那里是禁制流转最薄的地方,金色的魂力每隔半炷香会有一瞬回潮,像水流换息。
兰因看着夜沉枭的背影,“夜侍卫。”
夜沉枭侧首。
兰因笑着说:“你这样,会被扣工资的。”
“姑娘病中多梦。”他说,“早些睡。”
门合上,脚步声渐远。
兰因静静听着,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,慢慢从榻上坐起来。
足尖落地,三股力量同时被惊醒,冰意往上爬,雷光往外冲,淡金色的神力像一道无形的锁,安静地横在经脉间。
兰因疼得吸了口气,“行,知道你们都很能打了,但打工也要讲配合,别在老板体内搞内斗。”
白泽明心骨微微发热,一缕清明从眉心扩散,压住翻涌的魂力。
兰因缓了片刻,走到铜镜前。
镜中少女脸色苍白,橘色长发披散在肩头,发尾隐约有细小电光游走。
她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。
“像要死了,符合我的病弱人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