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因背后幻光云翼完全展开,极致之冰先一步贴上防护金光,冻住那一小片流动,雷霆紧随其后,像一枚蓝紫色的钉子,狠狠钉进金光最薄的位置。
这一次反噬比刚才更重,兰因硬生生压下去,低声骂道:“别逼我在这种高端场所表演血溅三尺,很难清理的。”
雷光炸开一线裂缝,她整个人穿缝而过,几乎就在她离开的一瞬,身后供奉殿外围防护猛地一亮。
金光如涟漪荡开,主殿深处,一缕极淡的神圣气息被惊动。
兰因落在墙外林间,脚步踉跄,她回头看去。
供奉殿立在夜色里,金辉如旧,庄严如旧,偏殿方向还有一盏小灯亮着,远远看去,像谁特意留在窗边的一点火。
她想起那碗药。
想起夜沉枭留下的斗篷。
想起光翎斗罗那枚冰晶。
也想起千道流那张字条。
兰因指尖微微收紧。
她讨厌这里,讨厌被审查,讨厌被安排,讨厌那些金色铺天盖地像一张无处可逃的网。
可她也无法否认,这张网曾在某些时候,替她挡过风。
兰因很快收回目光,转身往林深处走。
“算了,先逃命,感动留到安全之后再批发。”
夜风吹过,林叶簌簌,她走得很快,幻光云翼隐去身形,白泽魂力压住气息,脚下偶尔闪过细小雷光,像几点碎星落进尘土。
身后,供奉殿深处,静室内,千道流睁开眼。
他指尖微顿,从那一缕转瞬即逝的白泽气息里,捕捉到细微的变化。
“……五十级了?”
低沉的声音落在静室中,很轻。
殿外有人察觉禁制异动,正欲上前禀报。
千道流垂下眼,掌中金光慢慢散去。
兰因还没有附加第五魂环,若是寻常魂师,魂力刚破五十级便敢强行冲撞供奉殿禁制,不死也要重伤,可那小姑娘竟真凭着三股外力和一身胆大包天的歪门邪道,就这样跑出去了。
静室外,很快响起急促脚步声,“大供奉。”
萨拉戈斯的声音隔着门传来,掩不住惊疑,“偏殿东南角禁制有异动,外围防护也曾亮起,属下怀疑……”
门无声打开,萨拉戈斯立刻垂首。
千道流坐在静室中央,白衣金纹,神色平静。
“偏殿内如何?”
萨拉戈斯额角微紧,“侍女尚未入内查看,夜侍卫正在外殿候命。”
“夜沉枭?”
“是,他称姑娘今日服药后已歇下,未曾听见异常。”
千道流眉梢微挑。
供奉殿里的人,什么时候也学会睁眼说瞎话了,不愧是被她带坏的。
他缓缓起身,金色长灯在身后晕开一圈淡光。
“传令下去,今晚禁制异动,不必声张。”
萨拉戈斯一怔,“大供奉?”
千道流望向远处,淡淡留下三个字:
“不必追。”
萨拉戈斯俯身应下:“是。”可他到底还是迟疑了一瞬。
兰因如今身份敏感,教皇殿那边一直盯着,她若真从供奉殿离开,消息一旦泄露,比比东必然会问责,更麻烦的是,五供奉那边明显对兰因也很重视,若他知晓……
萨拉戈斯的迟疑,停在睫毛一垂间。
千道流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他淡声道:“若教皇殿问起,便说人仍在供奉殿审查。”
萨拉戈斯心头一跳,大供奉竟要亲自替她遮掩行踪,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啊。
“至于光翎。”千道流语气未变,“暂且不必惊动。”
萨拉戈斯眼观鼻鼻观心,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懂,这种话,听懂了容易折寿。
尤其五供奉若之后知道自己被瞒,闹起来多半不会找大供奉算账,只会先把传话的人冻成冰雕。
他一个主教,命薄,受不得这个。
千道流抬步走出静室。
长廊尽头,偏殿方向还留着一点灯火。
那盏灯本该照着一个被软禁的姑娘,可此刻灯仍在,人已经走了。
他想起梦境里,她曾经拖过自己的后腿。
想起她拆弹时神志不清说过的荤话。
那时他以为梦境只是梦境,后来才知道,那是她给自己留下的唯一一处避风港。
而他亲手把那处避风港,变成了供奉殿的金笼。
千道流停在廊下,风从檐角掠过,带来一点偏殿药炉里的苦味,混着甜羹残存的糖香。
兰因讨厌金色,不是讨厌金色本身。
是讨厌自己醒来后,发现连梦里那个可以短暂信任的人,也站在她逃不出去的门后。
萨拉戈斯站在身后,不敢出声。
片刻后,千道流道:“她离开时,可曾伤人?”
萨拉戈斯立刻答:“暂无伤亡,只是两名巡逻魂师摔伤膝盖,三名执事因灯损坏互相争执,另有一座天使石像旁发现蜜饯糖屑。”
千道流:“……”
这逃亡路线,听起来很不正经,偏偏又确实是兰因能干出来的事。
“抹去痕迹。”
“是。”
“巡逻失职之人,不必重罚。”
萨拉戈斯再次应下。
大供奉这是连替她背锅的人都安排好了,他心中震动,却不敢显露,只把头垂得更低。
远处又有人匆匆而来,是偏殿侍女。
小姑娘脸色发白,跪下时声音都在抖:“大供奉,萨拉戈斯主教,兰因姑娘……兰因姑娘不见了。”
萨拉戈斯眼皮一跳。
虽然大家都知道了,但你这话说出来,性质就很尴尬。
侍女双手捧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,像捧着什么烫手山芋,“奴婢在姑娘枕下发现这个。”
萨拉戈斯接过,没敢擅自打开,转呈给千道流。
千道流展开,上面只写了一行字,字迹端正,语气诚恳,内容荒唐:
祝大供奉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。
千道流:“……”
萨拉戈斯:“……”这是什么鬼?
千道流低头看着那张纸。
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。
逃跑还不忘给他拜个早年。
若说嘲讽,字迹又太认真,若说真心,内容又太欠揍,果然是她的风格。
千道流将纸慢慢折起,收入袖中。
萨拉戈斯小声询问:“大供奉,那偏殿……”
“照旧,药照熬,灯照点,人照看。”
萨拉戈斯愣了一下,人都跑了,还看什么?
下一瞬,他明白过来,这是要让所有人以为,兰因仍在偏殿。
他连忙低头:“属下明白。”
千道流走出几步,又停下。
“若她回来,不要拦在门外。”
说完,他消失在廊尽头。
侍女小心翼翼问:“主教,那兰因姑娘还会回来吗?”
萨拉戈斯看着偏殿里那盏未灭的灯,半晌,僵硬道:“不知道。”
夜色深处,千道流站在供奉殿最高的石阶上,遥遥望向天斗帝国的方向。
放她走,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退让。
再多一步,便又成了束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