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露深重,寂静的宫墙内只听见风过竹灯的飒飒声。
“陛下,夜色已深,您还是保重龙体啊。”万福看着身前满是卷轴的勤勉帝王,担忧地劝慰道。
“无妨,你且去殿外候着。”年轻帝王仍旧放任自己沉浸在公务之中,万福抬眼看去,一排排的卷轴上满是朱红色的批注,眼前的帝王与昔年的稚子身形相重,心中忽生一股怅然之感,他眼神晦暗,转念又想起年轻帝王的生母,那年御花园中的惊鸿一瞥,没想到竟让自己与她的皇子有了半生的联系。
“喏。”万福收回思绪,为帝王打点好身边的一切后,转身关上殿门。
翌日,程念一醒来,如喜已候在屏风外轻声问安。
洗漱梳妆毕,程念站在铜镜前任由如喜替她将发髻绾好,指尖却在袖中捏着那张红纸,出了一会儿神。
“昨夜县主睡得可好?“如喜执着玉梳,动作轻柔。
“还好。“程念淡声应着,目光落在铜镜里自己的脸上,沈念慈这张脸生得清丽,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,却在这些日子里磨出了几分不属于闺阁小姐的锐气。
她想起科索说的话。
午时,赵云禾的暗桩会撤离。
御花园。
时辰还早,她不必着急。
用过早膳后,如喜麻利地端来账册,程念接过,漫不经心地翻了翻,却根本没把目光落在那些数字上。
她在想赵云禾。
那张红纸上的三个字,“赠念慈“,字迹熟稔,不像初相识的客套,倒像是两人之间某种默契的延续。
可沈念慈对赵云禾的情分,书中语焉不详,原主的记忆也只是零碎的片段——灵州水患、梅园相遇、一面之缘,仅此而已。
或许,是赵云禾自作多情。
也或许,沈念慈心里有他,只是从未说出口。
程念拨了拨算盘珠子,啪的一声脆响,将自己从思绪里拉了回来。
不管如何,她早已决定如今要做的,是把赵云禾手中握着的那条线拽出来,看看另一头栓着的是什么。
她在凝芳殿内呆坐了一个上午,账本翻了三页,朱笔一个字也没落下。
临近午时,程念放下账册,对如喜道:“我想去御花园走走,这几日一直闷在殿里,肩膀有些僵。“
如喜迟疑了一瞬,随即点头:“奴婢陪县主去。“
“不必,“程念语气随意,“你把今日的账册先归置好,我一个人去透透气,顺道活动活动肩膀,用不着人跟着。“
如喜欲言又止,终究只道:“那奴婢在殿中候着,若县主有什么吩咐,遣人回来知会一声便是。“
程念点头,拢了拢披风,独自迈出殿门。
御花园此时人迹稀疏,秋风将枝头最后几片枯叶卷落在青石板路上,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程念沿着回廊缓步而行,目光扫过来往的宫人,神情闲散,步子却有意无意地朝着园子西北角的方向挪。
那里有一片竹林,繁密而幽静,是御花园里少有人踏足的角落。
走近时,她的脚步放轻了,耳朵竖起来,仔细分辨着风声之外的动静。
竹叶沙沙,有什么轻微地掠过竹竿,像是有人正藏在暗处打量她。
程念没有停步,只是顺手折下一截枯枝,漫不经心地在掌心转了转,随后将它搁在了竹林入口处一块突出的石头上,枝条朝向园子深处,早已刚在袖中的红纸顺着手部动作被迅速地藏匿到另一块石头之下。
她等了片刻,继续往前走,在林子里转了小半圈,在一株老竹的根部发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。
石板下,压着一张折叠的薄纸。
程念蹲下,将纸取出来,袖子遮住动作,迅速展开扫了一眼。
纸上只有寥寥数字。
“万寿节,长信宫西配殿,子时。“
落款处,依旧是那个她已认熟的字迹。
程念将纸叠好,悄无声息地收入袖中,神色如常地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枯叶,转身往回廊走去。
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。
长信宫。
她在记忆里搜寻这个地名,是宫中一处久未启用的旧殿,距承明殿不近不远,偏僻而清冷,第一世里她隐约记得那里曾住过一位被贬的妃嫔,后来便彻底荒废。
那个地方,若是赵云禾真的要在万寿节当夜约她去。
要么是鸿门宴。
要么,是他真的要把手里那张底牌亮给她看。
两种可能,她都得去。
回到凝芳殿,如喜正在归置账册,见她回来,连忙问:“县主,可要用些热茶暖暖?“
“要。“程念在桌前坐下,接过茶盏,指腹贴着温热的瓷壁,静静出神。
承明殿
批完最后一份奏折,顾裴搁下朱笔,微微仰头,揉了揉眉心。
万福候在一旁,见状,悄悄打了个手势,让守在殿外的小太监去备热茶。
“凝芳殿那边,今日可有什么动静?“顾裴的声音不大,带着批阅奏折后沉积下来的疲惫。
万福恭谨地低头:“回陛下,沈娘子上午在殿内整理账本,午时出门去了一趟御花园,约莫一刻钟便回来了,其余并无异常。“
顾裴的指节在桌面轻叩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御花园。
他垂下眼,将那份还未批完的折子重新拿起来,笔尖蘸墨,却迟迟没有落下,烛火映着他侧脸的轮廓,沉沉的,像是某块深色的玉料,藏着裂缝,却不知是什么时候留下的。
“让暗卫把她在御花园的行迹,给朕细细说来。“
万福心领神会,无声地退出殿门。
顾裴将朱笔放下,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幕,半晌,忽然轻声开口,像是在问万福,又像是在问自己。
“她……到底还要藏到什么时候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