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氤氲,梅香暗浮。
小夭将一卷素帛轻轻放在案几上,笑道:
“心璎,父王的信。”
阿茵搁下手中正在誊抄的话本,展信细读。
皓翎王的字迹温厚而苍劲,字里行间俱是关切。
原来她于赤水秋赛夺魁后,青龙部宗老便依循上古之礼,上请王命,盼这位族中骄女能在年关回皓翎,与宗亲一同主持祭祀天地宗庙的大典。
皓翎王体恤她伤势初愈,特将此祭典延至来年,不仅免了她跋涉之劳,更遣专使送来数车珍稀药材,叮嘱她在辰荣山安心静养。
“陛下真体贴,”阿茵眸中暖意流转,折好信笺,“免了我回青龙部过年,许我留在辰荣山。”
“是呀,父王总是最疼我们的。”
小夭挨着她坐下,拈了块杏仁酥,“他送来的药材俱是珍品,回头我炼些温补的丹丸,你日常服用也便宜。”
“好,辛苦你了。”
“何谈辛苦,”小夭眨眨眼,促狭道,“整日闲着也是闲着,不如…我教你辨识药材、炼制之法?”
阿茵连忙摇头,拿起糕点咬了一小口,含糊道:
“免了免了,我对那些药材可真是一窍不通,怕糟蹋了陛下的心意,还是写写画画更自在些。”
“也是,”小夭眼中含笑,“你每日写话本、修习灵力,时而挥毫描摹,日子倒是比我充实得多。”
她顿了顿,望向窗外被雪光映亮的殿宇,忽然道:“左右玱玹哥哥来此已一月有余,辰荣山虽好,也难免闷气。
不若…明日我们去轵邑城里逛逛?”
“玱玹会允吗?”
“有你在,哥哥肯定同意!”
“也是,有我在,可护你周全。”阿茵眉眼一弯,“想来玱玹不会反对。老规矩,你戴上帷帽便是。”
小夭闻言,眼中霎时漾开欣喜:“太好了!
对了,心璎,许久未听你吹箫了,你瞧此刻雪落无声,红梅映窗,我们煮茶品茗,你若能吹奏一曲,该是何等风雅?”
“有何不可。”
阿茵嫣然一笑,指尖灵光微凝,一管玉箫幻化而出。
她将箫抵于唇边,清越箫音徐徐而起,如雪落寒潭,风过松壑,时而低回婉转,时而空灵悠远,与殿外簌簌飘落的雪花交织成一片静谧而辽远的意境。
一曲终了,余韵犹在梁间萦绕。
殿外适时响起白芷轻柔的通报声:“小姐,涂山公子派人送了些东西来。”
阿茵眸光倏然一亮,“快请进来。”
二十几名青衣侍从鱼贯而入,抬进十二大口沉甸甸的紫檀木箱,礼数周全地退下。
“这么多!”小夭惊叹起身,与阿茵一同走到箱前。
阿茵亲手逐一开启。
先开两箱,尽是各式精巧雅玩,从可系于绦带的玲珑玉环,到流光溢彩的琉璃花樽,无一不精;
又启两箱,叠满新裁的冬日衣裙,料子皆是浮光锦、云雾绡这类珍品,触手温软,色泽清雅如初雪映霞;
再开两箱,珠钗步摇、玉簪华胜静静躺在丝绒衬里上,金丝衔珠,翠羽点翡,在殿内光线下流转着细腻温润的光华。
随后两箱则让阿茵笑意更深——满满当当全是她素日喜爱的各色点心蜜饯,香气扑鼻。
最后四箱未开,匣上题着小夭与玱玹的名讳。
“涂山璟当真周到,”小夭看着紫檀木箱由衷叹道,“连我与哥哥的都备下了。”
阿茵转头吩咐,“白芷,让几个侍从,把这几口箱子送到殿下和王姬殿里。
还有这些摆件、吃食和衣裳首饰,让春兰她们仔细归置好。”
“是,小姐。”
白芷含笑应下,指挥着侍女们轻手轻脚地开始整理。
——
同一场雪,也静静覆着轵邑城的黛瓦长街。
玱玹自官署出来时,暮色已染透云层。
车马经过一条长街时,眼角余光蓦然被一间乐器铺子吸引。
铺面陈设清雅,一管洞箫静静悬于最显眼处,箫身莹白如玉,却在流转的光泽中透出几缕若有若无的胭脂血色,异样动人。
不知怎的,他心念一动,低声吩咐停车,随即掀帘踏了进去。
掌柜见来人气度不凡,忙迎上前:“公子请随意观看。”
“这管箫,可是以‘血泪玉竹’所制?”玱玹目光落在那抹惊心动魄的色泽上。
“公子好眼力!”掌柜面露惊佩,“此正是本店镇店之宝。
血泪玉竹乃大荒灵物,竹节莹白如雪,唯叶脉处凝有天然血痕,状若泪珠,故名。
它只生于天地灵气极为鼎盛之地,万年难成一材,珍稀异常。”
玱玹轻轻执起那管箫。
竹身触手生温,隐隐有灵力流转其间,音孔圆润光滑。
他眼前忽而浮现扶光殿内,阿茵垂眸吹箫时,长睫在莹白脸颊投下的淡淡阴影,以及箫声散入雪夜时,那份清寂又温柔的意境。
“多少银钱?”
“两千金铢。”
“包起来吧。”他话音平静,心底却有什么微微漾开。
这些年他赠过臣下厚礼,送过小夭珍玩,却独独未曾郑重赠她什么。
年关将至,这管箫…或许正好。
抱着裹缎的细长锦盒踏出店门时,雪又细细落了下来。
玱玹望向辰荣山的方向,忽然觉得,这个有人可牵挂、有礼可相赠的新岁,竟让他生平第一次,对“过年”二字生出了具象的暖意。
原来心有惦念时,连霜雪都是暖的。
——
“在忙什么?怎地这般热闹——这些,都是涂山璟送来的?”
玱玹步履带风地踏入扶光殿,满眼却见侍女们捧着各色锦盒器物穿梭往来,不由顿住脚步。
他本是拿着锦盒一路兴致匆匆赶回的,此刻倒被这满殿的琳琅衬得有些局促。
阿茵正倚在案边指挥,闻声抬头笑道:
“是呀,璟遣人送了好些节礼来。
送给你和小夭的那份,我方才已差人分别送往你们殿中了。
玱玹下意识将手中狭长的锦盒往身后掩了掩。
小夭却已眼尖瞧见,起身轻拉住他衣袖:“哥哥手里藏了什么好东西?”
“没什么,寻常物件罢了。”
“我才不信。”小夭笑着伸手去够,玱玹略一迟疑,锦盒已被她轻轻巧巧取了过去。
掀开盒盖的刹那,她不由轻呼:“呀,好美的箫!”
阿茵原本正吩咐侍女将一尊琉璃屏风摆在窗边,闻声也转过头来。
目光触及那管箫时,她眼中掠过一丝讶然的欣赏。
箫身莹白如初雪,偏又在通透中沁着几缕胭脂色的天然血痕,像冰封的湖面下漾开的朱砂,光华内敛,却动人心魄。
玱玹轻咳一声,耳根微热:
“正要说呢…年节将至,我给你和心璎都备了礼。
送你的那套医典与金针,方才已让人送去你殿中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阿茵,语气认真起来,
“这箫…是我今日在城中偶见。想着你数次救我于危难,我却未曾郑重谢过。
此箫名为‘沁血’,以罕见的血泪玉竹制成,音色据说清越非凡。我如今…”
他声音低了些,坦率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涩然:
“尚无太多实权,亦无厚资,送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厚礼。但请你信我,将来,我必以这天下最珍贵之物相酬。”
殿内一时静谧。
阿茵走上前,双手接过那方锦盒。
指尖抚过冰凉莹润的箫身,她抬起眼,眸中笑意清亮:
“这支箫我很喜欢,这份心意,便足够了。
至于报答——不必是什么稀世珍宝。
若他日你真能如愿,便让这天下少些战乱离散,多些太平安乐,让百姓都能过上舒展笑容的日子。
这,便是对我最好的答谢了。”
玱玹胸口一热,郑重颔首:“好。我答应你。”
话虽如此,心头却悄然漫过一丝微妙的怅然。
像她这样的女子太少——要的不是珠玉锦绣,而是海晏河清。
若眼前人爱的是名、是利、是权柄该多好——这些,他终究能一一挣来,双手奉上。
可她求的是山河清晏、人间长安,这本也是他的夙愿。
是太贪心了吗?玱玹无声自问。
他既盼她眼中的光是因他而亮,又知这光早已映在另一个人的身影里。
涂山璟待她那样好,好到连他都觉得,或许那样周全的呵护才配得上她。
他闭了闭眼,将翻涌的思绪尽数按下。
大业未成,这些私心杂念,不该、也不能在此时滋长。
所有的怅惘与不甘,都被他沉默地压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。
再抬眼时,他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神色,只唇边那抹淡笑,到底还是带了些许不易察觉的落寞。
小夭静静看着两人,目光在兄长难得流露出的神情与阿茵坦荡的笑意间流转,眼底泛起些微复杂的波澜。
她忽而扬起笑容,凑到玱玹身边拉住他手臂:
“哥哥,明日我想同心璎去轵邑城里逛逛,可好?日日闷在山上,骨头都要僵了。”
玱玹闻言微微蹙眉。
阿茵适时开口,“有我在侧,必护小夭周全。你可放心。”
玱玹看向阿茵那双含着期待的眼眸,又瞥见小夭满是雀跃的神色,终是无奈轻叹:
“也罢。只是不可耽搁太久,明日我忙完政务,便去接你们一同回山。”
“知道啦!”小夭欢然应道。
夜深雪静,烛影摇红。
阿茵斜倚在窗边软榻上,指尖抚过玉箫上那抹惊心的血色纹路,“这箫真美。”
她低声呢喃,将箫举到唇边,试了一个清越的泛音。
音色透澈如冰泉击玉,又在尾韵处荡开一丝似有若无的幽咽,恰似雪夜独吟,寂寥而深邃。
“音色也美…玱玹倒是会挑东西。”
“他对宿主倒是挺上心的。”
“我救过玱玹两次,他心存感激也是常理。”
阿茵将玉箫仔细收回锦盒,“嗒”一声轻响,锁扣合拢。
“也是。上次宿主为救他,伤得那样重…”
阿茵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多言。
她起身走到窗边,望着远处沉在夜色里的山峦轮廓,声音不自觉地柔缓下来:
“不知此刻…璟在做什么?若非辰荣山结界笼罩,真想瞬移到他身边去。”
她微微叹了口气,笑意里染上几分思念的怅惘,“真是想他了。”
“宿主,”狐狐温声提醒,“早些歇息吧,明日不是还要去轵邑城么?”
“是啊。”阿茵回过神,唇边重新漾开一抹清浅的笑,“是该睡了。”
她吹熄了最后一盏灯,任由清冷的雪光漫进室内。
锦盒静静躺在案头,而她的思绪,却已飘向了青丘的方向,飘向那个总能让她心安的身影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