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庙祭祀大典已尽数落幕,廊下的铜鹤香炉仍袅袅升腾着淡青色香烟。
阿茵摒退左右侍从,独自往五神山朝晖殿而去。
殿内熏香袅袅,皓翎王正伏案批阅奏简,听闻脚步声抬头,见是她来了,便搁下手中的玉笔,神色温和道:
“这次的祭祀礼,可还适应?”
阿茵敛衽行礼,在他下首的软垫上坐下,应道:
“族长与诸位长老都很和善,凡事也有人指引,一切顺利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
皓翎王微微颔首,目光落在她沉静的眉眼间,“明日便是除夕,你早些进宫,我们一起用膳守岁。”
“是,陛下。”
阿茵轻声应下,指尖却不自觉地抚了抚袖缘,略一迟疑,又道,“只是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她斟酌着词句,眉心微蹙:“只是…每次见到静安妃,我的头便隐隐作痛,也不知是何缘故。”
皓翎王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他抬眸看向阿茵,眼神深处似有波澜掠过,复又归于平静,只缓声道:
“你先前为救玱玹受了伤,许是神魂尚未全然稳固,偶尔有些不适也是常情。
无妨,朕替你看看。”
说着,他抬手虚虚一点,一道青色灵力便自他指尖流淌而出,如暖泉般将阿茵轻轻笼罩,最终循着眉心缓缓渗入神识之中。
那灵力温和醇厚,并无半分压迫,只在经脉间轻轻流转。
片刻后,皓翎王收回手,温言道:“好了。如今再见她,应当不会头疼了。”
“多谢陛下。”
阿茵捧起茶杯,借氤氲的水汽掩去眸中思绪,心中却暗自与狐狐交流:
“你说怪不怪?我见静安妃头疼,与救玱玹受的伤有什么关系?
况且我见旁人从未这样…陛下这话,听着像是有意遮掩什么。”
“宿主,方才那道灵力,你可有不适?”
“没有,暖融融的,很舒服。”
“那便好。帝王家事,多有隐衷,皓翎王既不愿明言,你确也不便深问。”
“也是,陛下总不会害我。”
阿茵心下稍定,放下茶盏,抬首时已换上轻松神色,与皓翎王说起祭祀中的几桩琐事。
正说着,殿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,人未至声先到:
“父王!父王——”
只见阿念笑盈盈地跑了进来,发间步摇轻晃,颊边生辉。
她瞧见阿茵也在,立时展颜一笑,算是打过招呼,随即径直奔到皓翎王身侧,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,仰脸道:
“父王,今年过年,让蓐收同我们一起过吧,宫里也热闹些。”
皓翎王侧首看她,眼中浮现出些许无奈的笑意,道:
“你如今三句话不离蓐收,果真是女大不中留。
怎么,等不及了?
不如过完年,朕便正式为你们下旨定下婚事,如何?”
他说着,目光似不经意般掠过阿茵。
她前不久才经历退婚之事,心中难免存着一份顾忌。
却见阿茵安然坐着,唇边噙着一抹恬淡的笑意,正静静望着他们父女二人,神色间并无黯然之色,他心下才稍宽。
“父王!您说什么呢…”阿念面颊飞红,跺了跺脚,语气羞恼,眼底却藏不住欢喜。
皓翎王眼中笑意更深,故意道:
“哦?不想嫁他?那便算了,朕再替你留意别的青年才俊。”
“怎么能算了!”
阿念急得脱口而出,待看到皓翎王眼中促狭的光,才知被戏弄,不由娇嗔,“父王!”
“好,好,父王不逗你了。”
皓翎王收敛笑意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,正色解释:
“并非父王不肯应允,只是你与蓐收尚未正式订亲,若无名分便一同家宴守岁,朝中各臣与四方部族知道后,难免会生出诸多揣测与闲言,反倒对你与蓐收都不利,需得循礼而行才是。”
阿念虽心有不甘,却也知皓翎所言皆是道理,只得瘪了瘪嘴,小声应道:
“…好吧,都听父王的。”
“殿内烛火明亮,映着一室暖意。
第二日,阿茵一早便上了五神山。
承恩宫内已有了年节的气象,廊下悬起了精巧的彩绢宫灯,阶前也新换了寓意吉祥的忍冬纹毡毯。
阿念正倚在窗边的绣榻上,对着手中一个未完工的香囊蹙眉。
丝帛上是一对比翼鸟的轮廓已现,羽翼细节却让她有些拿不定主意。
见阿茵来了,她眼睛一亮,忙招手唤她近前。
“快帮我瞧瞧,”阿念将香囊递过,“这羽毛的配色,我总觉得差了点什么,是不是该多加点金线提亮?”
阿茵接过,仔细端详那细腻的针脚,忍不住笑起来:
“殿下,你可是问对人啦。
我呢,也只能给你说些款式颜色搭配之类的建议,真要论手上功夫,我可比不上你的十分之一。
上次我给璟…绣的那个香囊,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结果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模样,自己看着都勉强。”
“哈哈哈哈…”
阿念被她的自嘲逗乐,笑声清脆,“嗯,听你这么一说,我突然觉得心里平衡多了!
不然你样样都通,岂不是显得我笨手笨脚的?”
“你才不笨手笨脚呢。”
阿茵将香囊递回,语气真诚:
“在我眼里,阿念你有很多优点,聪慧、率真、待人以诚。
不然,蓐收大人的眼光那么高,怎么会偏偏对你如此倾心?”
“哎呀!你…你说这个做什么!”
阿念的脸颊瞬间飞红,像是染上了天边最艳的晚霞。
她娇嗔着轻轻推了阿茵一下,却又忍不住低下头,眼底漾开甜蜜的涟漪。
两人便这般倚在一处,继续商量着女红的细节,偶尔也说起旁的闲话。
过了会儿,阿念命人端上新制的梅花糕与蜜酿,笑盈盈地推至阿茵面前:
“尝尝,蓐收早上差人送来的,说是青丘那边的新做法。”
她说完,忽地眨眨眼,促狭地笑起来:“这‘新做法’,怕不是涂山璟亲自授意的吧?”
阿茵执起一块糕点,嘴角漾开一抹清浅笑意:
“应该是。其实我前两日便已尝过了,确实清甜不腻。”
她轻轻咬下一口,方继续道,“璟总是这样,事事都想得周到。”
阿念注视着她舒展的眉眼,轻声说:
“见你如今提起他,眼中已无阴霾,我是真为你高兴。”
阿茵放下半块糕点,指尖拂过瓷碟边缘,声音温静:
“两心相知,未必非要朝朝暮暮。有些牵挂,放在心里,反而更长久。”
“嗯。”
阿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眼中却漾开一片暖意。
静了片刻,她又想起什么似的,语调重新轻快起来:
“说起青丘,蓐收前几日从那儿回来时,还捎回了一匣罕见的靛蓝染料,说是古法所制,颜色沉静又鲜亮,给我做衣裙正合适…”
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甜意与炫耀,阿茵静静听着,时而含笑附和,时而给出一点颜色搭配上的小建议。
不觉金乌西坠,暮色渐合。
有宫人进来掌灯,轻声提醒该往朝晖殿去了。
二人到时,殿内已是一片暖融。
皓翎王与静安妃正对坐弈棋,黑白子错落于楸枰之上,静安妃执子沉吟,皓翎王则含笑望着她,目光温和。
见她们进来,静安妃抬首,对阿茵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切的微笑。
阿茵依礼问候,心中微微一动——这次再见静安妃,那莫名的头痛果然未曾袭来,灵台一片清明。
“快来坐。”皓翎王挥手撤去棋枰,“就等你们开席了。”
除夕家宴,菜色看似精简,却于细微处尽显御膳的底蕴与巧思。
不见堆砌的珍馐,倒是几样时令菜式被料理得格外清雅入味:
云腿与初春嫩笋同煨,汤色澄澈而滋味醇厚;
蟹粉豆腐羹细腻如脂,缀着金黄的蟹油;
一道芙蓉虾仁莹白剔透,衬着碧绿菜心,鲜爽灵动。
皓翎王先举箸为静安妃布了一箸春笋,温言道:
“今日只当寻常家宴,都自在些。”
阿念早已笑意盈盈,先替阿茵盛了小半碗羹汤,又自然地夹起一枚虾仁。
烛光下,白玉筷影与瓷盏轻碰,发出细碎的清响。
静安妃虽不能言,目光却始终柔和地随着几人的动作流转,偶尔以指尖轻点自己面前的碟盏,示意宫人为阿茵添菜。
阿茵慢慢吃着,桂花酿的暖意与菜肴的鲜香在舌尖化开。
她看着皓翎王为静安妃细心挑去鱼刺,看着阿念说起蓐收时眼中藏不住的光彩。
看着这深宫之中、天下至尊之处,竟也围绕着最寻常的布菜、谈笑、目光交汇,流淌出一种近乎平凡的暖意。
这或许便是“团圆”真正的滋味——不在肴馔多寡,而在举目所见,皆是可以安心共食之人。
饭毕,宫人撤去残席,换上清茶果品。
殿外夜空已彻底暗下,远处依稀传来隐约的爆竹声,更显得殿内安宁温馨。
阿念揉着吃饱的肚子,忽然提议:“心璎,你讲个故事来听吧,好不好~”
皓翎王也笑道:“是啊,你讲的故事,朕听过之后总觉余味悠长,与寻常话本传奇不同。
今日守岁,正需这般的心意来点缀。”
静安妃虽不能言,却也放下手中茶盏,目光柔和地投向阿茵,带着安静的期待。
阿茵略一思索,便缓声讲起一个传说。
说的是海外有仙山,山中有灵狐,历经红尘劫难,最终悟得真意,守护一方山水的故事。
她声音清润,讲到曲折处稍作停顿,讲到精妙处则眉眼生动。
殿内烛火微微摇曳,将她沉静的侧影投在屏风上,唯有她的叙述声不疾不徐地流淌着。
不知何时,阿念已托腮听得入了神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静安妃倚在案边,目光落在阿茵脸上,似陷入某种遥远的思绪。
皓翎王则端着茶盏,听得专注,眼中时而掠过思索,时而泛起淡淡的感慨。
故事讲完,余韵犹在。
“好故事。”
皓翎王缓缓颔首,将温热的茶盏放下,“这守岁的光阴,因你这故事,倒显得更有滋味了。”
阿念托着腮,直到心璎话音落下好一会儿,她才眨了眨眼,由衷叹道:
“心璎,你好厉害啊…难怪你的故事,能让那么多人喜欢,连父王都夸!”
她往前凑了凑,眼里闪着恳切又狡黠的光,“我…我有个不情之请,你能不能再答应我一回呀?”
“什么?” 心璎看着她那模样,已猜到几分,唇边不由带上笑意。
“你再吹一曲好不好?”
阿念拉住她的衣袖轻轻晃了晃,声音又软又糯,“你吹的那些曲子,又空灵又好听,意境也美,比父王的那些古雅调子,可要生动多啦!”
一旁静坐的皓翎王闻言,不由摇头失笑,眼中却并无责怪,只有纵容的暖意。
“就一曲,就一曲!”
阿茵被她晃得无奈,笑着看向端坐主位、含笑望着她们的皓翎王:
“陛下面前,我可不敢班门弄斧。谁人不知,陛下才是真正的音律大家。”
皓翎王抚掌而笑,眼中带着慈和与探究:
“这丫头天天在朕耳边念叨,说你的箫声如何特别,如何动人心弦。
朕这耳朵,也被她说得痒了。
今日除夕,不妨让朕也开开眼界?”
阿念闻言,更是得意地朝阿茵眨眨眼。
阿茵见推脱不过,沉吟片刻,眸光微转,有了主意。
她起身,朝着皓翎王盈盈一拜,笑道:
“既蒙陛下不弃,心璎便献丑了。不过,我倒有个提议。”
“哦?说来听听。”
“不如这般——我先将曲子吹奏一遍,而后,烦请陛下亲吹此曲,我则在一旁,为曲吟唱,如何?”
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光,“不瞒陛下,这首曲子,我私心更爱的,其实是它的词意。”
“好啊好啊!这个主意好!”阿念立刻抚掌赞同,雀跃地跑到母亲静安妃身边坐下,满脸期待。
皓翎王也被这新颖的提议勾起兴致,颔首道:
“甚好。朕便依你。”
阿茵取出玉箫,置于唇边。
她选的曲子旋律并不复杂,但自她箫中流出,却别有一种悠远缠绵的意境,仿佛能勾动人心底最深处的柔软记忆。
箫声清越,在温暖的殿内缓缓流淌,带着一丝淡淡的怅惘,更多的却是历经沧桑后的温柔与坚定。
一曲终了,余韵袅袅。
皓翎王闭目聆听片刻,缓缓睁开眼,眼中多了几分了然与赞赏:
“曲意婉转,情深而不哀,确是好曲。”
他抬手,精纯的灵力流转,一管光泽温润的玉箫虚影在他掌心凝聚成型,竟比实物更添几分灵韵。
“那朕便试试。”皓翎王将箫抵在唇边,略一沉吟,方才听过的旋律便从他指下、唇间流淌而出。
同样的曲子,经由他吹奏,少了几分阿茵的清越灵动,却多了帝王的雍容气度与岁月沉淀下的醇厚深情,意境更为开阔深远。
就在这悠扬箫声再次响起之时,阿茵清悦的嗓音,合着旋律,轻轻吟唱起来:
谁能告诉我,有没有这样的笔。
——————
——————
从此也不用分开相爱的天和地,
还能在同一天空月亮太阳再相遇。
生命中只要有你,
什么都变了可以,
让所有陨星随时都相遇。
从此在人世上也没有无奈的分离,
我不用睁着眼睛看你远走的背影。
没有变坏的纯真,
没有失落的爱情,
所有承诺永恒的像星星…”
她的声音并不高亢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一种温柔的穿透力。
曲词直白而深情,诉说着对永恒相伴、再无分离的祈愿,对爱情最纯粹美好的向往。
殿内四人,随着这歌声与箫声,心神皆被牵动,眼前仿佛浮现出各自心中最珍视的画面。
阿念托着腮,眼眸映着跳跃的烛火,脑中闪现的,全是与蓐收在一起的点点滴滴。
——雪梅林中的相拥,他真诚的告白,掌心传来的温暖,还有对未来无数个朝夕的憧憬。
嘴角不自觉地上扬,心里甜丝丝的,只觉得这歌词,句句都唱到了她的心坎上。
皓翎王吹奏的动作依旧沉稳,眼神却微微放空,透过袅袅的箫音,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,那个同样爱笑爱闹、曾在他生命中留下最浓墨重彩一笔的身影。
与她相伴的短暂时光,那些未能说出口的承诺,以及漫长岁月里的思念与遗憾,都在这深情的词句中隐隐浮动。
箫声里,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追忆的苍凉与恒久的温柔。
他转头望向身侧的静安妃,正对上她宁静含笑的眼眸。
两人相视,无需言语,皆在彼此眼中看见了历经岁月淘洗后、那份沉静而默契的懂得。
阿茵静静吟唱着,目光落在殿外朦胧的夜色中,眼神温柔而坚定。
她眼前浮现的,是涂山璟清隽温润的眉眼,是他望向自己时眼底毫不掩饰的深情与珍重,是青丘小院里的宁静时光,也是彼此分离后,那份隔着千山万水却愈加清晰的思念与信任。
殿内,箫声与歌声交织,情意流动。
殿外,夜色深沉,细雪无声飘落,覆盖着五神山的殿宇楼阁。
突然,“咻——啪!”一声脆响划破寂静,紧接着,无数绚丽的光华争先恐后地冲上漆黑的夜空,骤然绽放!
五颜六色的焰火,如同一朵朵巨大的、瞬息万变的光之花,在皓翎王城的上空尽情铺展,将飘舞的雪花都映照得晶莹璀璨,也将殿内流淌的深情乐音,衬托得愈发温暖而充满希望。
旧岁将除,新年即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