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荣府,馨悦院中。
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落,在妆台上铺开一片斑驳的光影。
辰荣馨悦独坐于梳妆镜前,却不是在描眉点唇——她只是那样怔怔地坐着,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脸上。
铃兰捧着茶盏进来时,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。
她家小姐向来明艳照人,一双眼睛里永远盛着鲜活的算计与勃勃的野心。
可此刻,那双眼睛却空落落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神采。
铃兰将茶盏轻轻放在妆台上,试探着开口:
“小姐,您怎么了?”
馨悦回过神来,目光微微一颤,没有看向她。
她抬起手,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妆奁里的珠翠,声音轻飘飘的。
“我还在想玱玹那晚的话。”
“他说,”馨悦的声音顿了顿,“他说,他会保护我。”
她垂下眼帘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“只是…”
“只是什么呀,小姐?”铃兰上前轻轻为馨悦理了理鬓边碎发,满心疑惑地追问。
馨悦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拿起一枚玉簪,在指间缓缓转动,那玉质温润,泛着柔和的光,却暖不了她眼底的凉意。
“你说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辨不清的情绪,“他这样坚持为心璎讨回公道,真的只是像他说的那样吗?
我总觉得,事情远非如此。”
“奴婢愚钝,实在不明白小姐的意思。”
“你不明白…”馨悦自嘲般轻叹了一声,眸底闪过一丝痛色,“梅林那日,是我第一次看见玱玹哭。
他那样隐忍克制的人,那般心有山河、步步为营的人,竟抱着心璎哭得撕心裂肺,连眼底都染满了绝望,那伤心欲绝的模样,我这辈子都忘不掉。
他对心璎…哪里是寻常情谊那般简单。”
话音落下,房中陷入一阵短暂的寂静。窗外的日光依旧温暖,却仿佛照不进这一方小小的天地。
铃兰一惊,连忙低声宽慰:
“小姐莫要多想,那心璎小姐不是早已同涂山族长在一起了嘛!想来玱玹殿下与心璎小姐,不过是兄妹般的情分罢了。”
“是啊,”她说,“他们是在一起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转过头,看向铃兰。
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涌动,“可他们已经没有婚约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“心璎受了那么重的伤…”
她停住了,目光幽幽地望向窗外。
“要是…要是治不好就好了。”
铃兰心头一跳,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
馨悦转过头,重新看向镜中的自己。
她抬起手,缓缓整理着鬓边的发丝,动作优雅而从容。
可那镜中的眼睛里,却清清楚楚地映着一句话——
“她死了,我才安心。”
日光依旧温暖,海棠依旧盛开。
可这一方小小的妆阁里,却忽然冷了下来。
三个月后
紫金宫内,烛火摇曳,将殿内的光影拉得忽长忽短。
小夭端着碟子轻轻走进来时,玱玹正伏在案前,眉心微蹙,笔悬而未落。
案上的灯盏已燃了大半,烛泪堆叠如小山,显然已经熬了很久。
“哥哥。”小夭将碟子轻轻放下,是几样精致的小点心,还冒着微微的热气,“很晚了,早点歇息吧。”
玱玹抬眸,见她面色尚好,眉间的疲惫才稍稍散去几分。
“好。”他搁下笔,目光落在她身上,温声问道,“你身上的伤好些了吗?”
小夭轻轻点了点头,眉眼间带着一丝后怕,更多的却是安心:
“已经好多了,再养几日便无碍了。
我这些日子,一直都在担心心璎,好在…好在哥哥为我们报了仇,将那些伤了我们的人一一严惩。”
她望着玱玹,眼底满是依赖与感激,轻声道,“多谢哥哥,你真好。”
玱玹却忽然垂了眸,长睫掩去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,那温柔之下,藏着几分晦暗与自嘲,他沉默片刻,声音低沉地开口:
“小夭,其实哥哥没有你想的那么好。”
小夭微微一怔,眼中泛起疑惑,她往他身边挪了挪,与他并肩坐着。
“恩?我不明白哥哥的意思。”
玱玹缓缓抬手,掌心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顶。
“其实一开始,”他的声音很慢,像在剖开自己不愿示人的那一面,“哥哥心中,并非没有过杂念。
我也曾反复思量过,是不是要像心璎说的那样…加以利用。
将此事当作一枚棋子,借此拉拢中原氏族,稳固我的权势…”
“可你没有…”小夭轻声说。
“是,我没有。”
玱玹的手从她发顶滑落,垂在膝上,指节微微收紧。
“因为我不忍心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案上那跳动的烛火,目光幽远。
“小夭,哥哥不是个好人,也不是世间女子心中期许的那般完美情郎,我利用过许多人,为了那个位置,做过许多不得已的事。
可唯独,我做不到牺牲自己心爱、珍视之人,去换取半分权力,半分江山。”
“哥哥,你别胡思乱想了。”
小夭握住他的手,轻轻摇头,语气认真而温暖,“世人常说,论迹不论心,论心无完人。
你最终没有利用心璎,反而倾尽全力为她复仇,严惩了所有作恶之人,这就够了,在我心里,哥哥永远是最好的哥哥。”
玱玹转过头,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有烛火的倒影,也有小夭看不透的、很深很深的东西。
他没有告诉她。
没有告诉她沐斐已经招了真正的刺杀原因,没有告诉她那些人对小夭的恨意从何而来。
他将那个秘密,连同那些可能伤害到她的真相,一并压在了心底。
他沉默片刻,再度开口时,语气愈发沉缓,带着几分怅然:
“其实哥哥以前,始终想不明白,心璎为何会那般倾心于涂山璟。
我承认,涂山璟是大荒少有的青年才俊,温润如玉,才情卓绝。
可这世间,与他比肩的人也并非没有,丰隆、西陵怀、鬼方轩、蓐收、云崖…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?
我总觉得,他未必值得心璎如此念念不忘,倾尽真心。”
“可那日,我亲眼见到涂山璟彻底变了个人,往日里温润谦和的公子,为了心璎,眼底只剩偏执与孤勇,哪怕与全天下为敌,哪怕与所有氏族对立,也在所不惜的样子。
那一刻,我才忽然懂了…”
玱玹的声音渐渐低沉,消散在夜色里,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。
小夭看着他,许久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哥哥,别想了。”她握紧他的手,“如今你还有很多事需要做,现如今,心璎能好起来最为重要。”
玱玹回过神来,看着她,眼中的阴翳渐渐散去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点了点头,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。
“哥哥以后一定会保护好你们。”他一字一句地说,“不会再有类似的事发生了。”
小夭望着他郑重的眼眸,心中一暖,轻轻点了点头,软声道:
“嗯。”
——
青丘山巅,夜风清寒。
涂山璟独坐于一块青石之上,衣袂被山风吹起又落下,如一只倦栖的白鸟。
他抬起头,望着天边那轮明月——月是满月,又圆又亮,清辉洒落,将整座青丘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。
山下,灯火通明。
丝竹之声隐隐传来,隔着重重的夜色与山峦,依然能听见那份热闹。
那是喜乐,是觥筹交错,是人声鼎沸的欢庆。
今日,是涂山篌与防风意映成亲的日子。
涂山璟静静地听着那隐约的乐声,面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月光落在他的眉眼之间,将那张本就清俊的脸映得愈发苍白,也愈发清冷。
作为涂山氏的族长,他应当在宴席之上,接受宾客的敬酒,送出祝福,扮演一个温润得体的弟弟。
可他没有。
他让人偶替身替他出席。
夜风拂过,带来山间草木的清苦气息。涂山璟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他想过阻止的。
他可以找到理由——名正言顺的,无懈可击的理由——让这场婚礼无法举行。
可他终究没有。
涂山璟睁开眼睛,望着那轮满月,目光幽深而复杂。
不是不能。
是不忍。
涂山老夫人的时日不多了,她一生操劳,一生隐忍。
他做不出。
做不出在奶奶最后的时光里,亲手打破她的期盼,让她带着遗憾离去。
山下,喜乐声忽然高亢起来,像是到了某个重要的时刻。
可就在这一刻,一个念头忽然浮上心头,像一根细刺,轻轻地扎了一下。
若没有这些事…
涂山璟的目光恍惚了一瞬。
若没有这些事,今日这满堂的喜庆,这漫天的丝竹,这漫山的灯火——是不是也可以是他的?
他可以娶到阿茵,娶到了那个他心心念念、梦寐以求之人。
他可以牵着她的手,走过那铺满红绸的长阶,接受宾客的祝福。
他可以在众人面前,堂堂正正地唤她一声“夫人”。
他可以在每一个这样的夜晚,与她并肩坐在这山巅,看同一轮月亮。
可以…
涂山璟闭了闭眼。
他没有让自己继续想下去。
那些画面太美好,美好得像是这月光织成的幻梦,一触即碎。
“阿茵会没事的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会没事的。”
他又说了一遍,像是在说服自己,又像是在对什么人许愿。
夜风依旧清寒,月光依旧清冷。山下的喜乐声渐渐平息,夜色越来越深。
涂山璟依旧坐在那里,望着那轮明月,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重复着那句话。
阿茵会没事的。
会没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