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后。
轵邑的春日长街,一如既往的热闹。
两旁商铺林立,行人如织,叫卖声、谈笑声、孩童的追逐声混成一片,烟火气扑面而来。
最热闹的,还要数涂山氏商号。
门前人头攒动,围了好几层。
有人踮着脚往里张望,有人举着刚从铺子里买到的锦盒与人炫耀,更多的人则是三五成群,叽叽喳喳地议论着。
“快看快看,涂山氏又出了心璎同款!”
一个年轻女子举着一卷刚买的布样,兴奋得脸颊泛红。
那布样上印着四季不同的配色——春日的柳黄与桃粉,夏日的荷绿与藕荷,秋日的桂金与柿红,冬日的梅白与霜青。
每一种配色都雅致得恰到好处,既不俗艳,也不寡淡,仿佛把四季最美的瞬间都凝在了方寸之间。
“之前不是…”有人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那个…”
“之前的事,两国帝王都说了多少遍了!”
旁边一个中年妇人不满地打断,“心璎小姐与那赤宸并无关系,你别胡说了。”
“哎呀,谁要说那个!”那人连忙摆手,一脸冤枉,“我是说——那心璎小姐,不是同涂山族长退婚了嘛!”
这话一出,周围顿时静了一瞬。
众人面面相觑,表情精彩。
“额…”
“这个嘛…”
有人干咳两声,眼神飘忽。
那年轻女子倒是大大咧咧,把手里的布样往怀里一搂,扬着下巴道:
“你知道什么?这次涂山族长出的心璎同款,和以前不一样!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以前不是要积分嘛,还要是涂山氏的贵客才有资格。这次——”她顿了顿,卖了个关子,才神秘兮兮地道,“这次不需要!”
“啊?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涂山氏这么大方?”
年轻女子见众人被勾起好奇心,得意地晃了晃脑袋:
“涂山氏的人说了,心璎小姐曾说过——女子的美是没有规则的,有各式各样的美!”
她学着说这话时的语气,竟有几分认真。
“所以这次的心璎同款,不是具体的东西,只是心璎小姐给出的四季不同的配色、衣裙搭配的建议。
“人人都可以照着做,却也可以只作为参考,人人都可以穿出自己心中的‘心璎的美’。”
众人听得入神,一时竟忘了接话。
有人喃喃道:“这倒是新鲜…”
那女子却还未说完,抿唇笑了笑,又道:
“还有呢——涂山族长说了,以后但凡女子的节日,七巧、上元、花朝、上巳,还有五月节、七月节,只要是这些日子,女子在涂山氏任何铺子里购买,都可以享受双倍积分,还额外赠送礼物。”
有人忍不住问:“这也是心璎小姐的意思?”
女子点点头,眼中带着几分羡慕的笑意:
“是呢。说是心璎小姐的意思,涂山氏只是照着办。
心璎小姐希望——大荒所有的女子,每日都能开开心心的。”
话音落下,周围寂静。
片刻后,人群中有人轻轻叹了口气:
“心璎小姐是好人啊…”
“之前那些事,摆明了就是被人冤枉的!”
“就是就是!那些嚼舌根的,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!”
“对对对!”
“走,我们去看看热闹!”
人群涌动起来,朝着涂山氏商号的方向涌去。
长街依旧喧闹,日光正好。
那卷印着四季配色的布样,在春风里轻轻摆动,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。
画里没有那个人。
可处处,都是那个人。
——
三年后
青丘苑,晨光初透。
涂山峥踏入院中时,静夜正立在廊下,似在等候。见他来了,她微微欠身,礼数周全。
“族长不在?”涂山峥问道,语气里并没有太多意外。
静夜点了点头,唇边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:
“你又不是不知,族长每月总有几日不在。他不在的这几日,事务依然让您暂代打理。”
涂山峥了然地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
这几年,涂山璟将从两位长老手中收回的权力,几乎都慢慢移交给了涂山峥。
而他自己,无论平日多忙,每月里总会有几日不见踪影。有时是三两日,有时是四五日,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。
静夜只知道,每一次他回来,都比出去时更落寞一些,更清减一些。
那双向来温和的眼睛里,会多出一些旁人看不懂的东西——是期盼落空后的沉寂,是日复一日等待后的疲惫,却又有一种不肯死心的执拗。
涂山峥望着正房紧闭的门扉,轻轻叹了口气,转身离去。
东海之滨,浪涛拍岸。
涂山璟一如既往地站在海边的一块礁石上,衣袂被海风吹起,猎猎作响。
他的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茫茫的海面,久久不动。
这些年,他去了很多海边。
从南到北,从西到东,每一处他以为可能的海域,他都去过。
可每一次,都是失望而归。
没有相柳,没有阿茵,只有无尽的波涛,和无尽的等待。
直到那一日。
那一日,他来到东海之滨,站在这片礁石上,忽然看见了什么——
无数淡淡的黑色丝线,飘荡在空中,然后缓缓消散。
那是执念,是飘荡在天地间的各种各样的执念。
他又惊又喜。
他知道,相柳和阿茵一定在这片海域。
从那以后,他便不再去别处。
每月里的几日,他都会来到这里,从清晨站到日暮,从日暮站到夜深。
他只是站着,看着那片海,什么也不做。
其实,有更简单的方式。
他可以去辰荣军营,可以去找相柳,可以问,可以求,可以想尽一切办法得知阿茵的下落。
可他答应过。
那夜在扶光殿,他答应过不问,不追,不打扰。
他守了那个承诺。
守了一年又一年。
他来,只是想就这样陪着。
他站在海边,望着那片海,想象着她就在某一处,沉睡也好,清醒也罢,只要还活着,只要还在这个世间——他便愿意这样,一直等下去。
月上中天
银辉洒落海面,碎成万千粼粼的光。潮声低徊,像是亘古的叹息。
涂山璟还站在那里。
海风吹了一日,他的发丝有些凌乱,衣袍上沾着海水的湿气,可他浑然不觉,只是望着那片海,一动不动。
忽然——
海面破开。
一道白色的身影自水下跃出,落在他的身侧。
涂山璟转过头,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眸。
两人相对而立,一个站在礁石上,一个落在水边,隔着几步的距离,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海风静静吹着,月光静静照着。
良久,相柳开口了,声音冷得像这深夜的海水:
“每月都来,每次都站好几日——你不累吗?”
涂山璟转过头,对上那双眼睛。
目光平静而温和,没有半分犹豫地答道:
“不累。”
那两个字,轻得像一片落在海面上的羽毛,却又重得像是压着这些年所有的等待与思念。
相柳看着他,静静地看着。
那双清冷的眼眸里,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——是审视,是思量,是许久许久之后,终于做出的决定。
“我每月都会在今日过来。”他开口,声音依旧很冷,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。
涂山璟的眼睫轻轻一颤。
“我不在时,”相柳没有看他,只是望着那片月下的海,“你可以去看她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在海谷深处——一座白色的贝壳里。”
涂山璟的眼神陡然一亮,他抿了抿唇,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,拱手深深一揖:
“多谢。”
相柳没有再看他。
下一瞬,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。
涂山璟随即取出鱼丹含入口中,没有犹豫,纵身跃入海中。
月色下,海面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,随即归于平静。
片刻后,岸边的一块礁石后,一道白色的身影缓缓浮现。
相柳站在那里,望着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海面,目光幽深而复杂。
他方才没有走。
他只是隐去了身形,看着涂山璟跳入海中,看着那片海水将他吞没,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深蓝之中。
他同意让涂山璟去见阿茵。
不是因为他心软,而是因为他知道——
阿茵一定想见到涂山璟。
她一定想听到他的声音,一定想知道他在等她,一定想在沉睡之中,感受到那份她心心念念的眷恋。
他本可以自私一些。
本可以就这样守着她,一个人守着。
在这片深海之中,在这座贝壳之中,只有他和她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
可他终究做不到。
因为他最想要的,从来不是占有她,而是——她能好好活着,能醒过来,能睁开眼睛,能笑,能说话,能和她心爱之人在一起。
相柳微微垂眸。
月光落在他脸上,将那双清冷的眼睛映得格外幽深。
那眼底深处,有淡淡的怅惘,有隐隐的释然,还有一丝谁也看不见的,很轻很轻的疼。
片刻后,他转过身。
白色的衣袂在夜风中轻轻扬起,又轻轻落下。
下一刻,他的身影消失在了月光里。
海水幽蓝,越往深处,光芒便越发明亮。
那是散落在海谷各处的海灯,一盏一盏,像被谁精心安放的星辰,将这片亘古幽暗的海底照得温柔而安宁。
涂山璟向着那团最明亮的光游去。
鱼丹含着口中,呼吸无碍,可他的心跳却越来越快,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冲出来。
——近了。
——更近了。
离那座白色贝壳越近,他的心便跳得越快。
是那种盼了太久、等了太久,终于在即将触及的那一刻,反而生出怯意的紧张。
近人情怯。
他曾无数次在梦中见过阿茵。
可每一次醒来,枕边都是空的,怀里都是凉的。那些梦太美,美得让他害怕——害怕这一次,也只是另一个梦。
终于,前方出现了白色贝壳,在无尽的深海中静静伫立。
涂山璟游近,踏入贝壳之中。
海灯长明,将这一方天地照得温暖如春。
花香弥漫,一层一层交织在一起,将整个贝壳笼罩在温柔的芬芳里。
而在这片温暖与芬芳的中心,阿茵静静地躺在榻上。
涂山璟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就那样隔着几步的距离,望着榻上那个沉睡的人。
一眼,只是一眼,眼眶便已通红。
他快步走过去,在榻边坐下,却不敢伸手去碰。
他只是望着她,贪婪地、近乎痴傻地望着她,仿佛要把这些年来所有的思念,都在这片刻里看回来。
她的脸色很好。
不是他想象中那种苍白如纸、奄奄一息的脆弱。
脸颊甚至泛着淡淡的血色,呼吸平稳而绵长,睫羽静静垂着,像一只栖息在花间的蝶。
就像只是睡着了,像是下一刻就会睁开眼睛,像从前那样,歪着头看他,软软地叫一声“璟”。
她还是那么美。
美得像他记忆里的模样——不,比他记忆里更安静,更温柔,更让他移不开眼。
他曾无数次在梦里见她。
每一次,都是她转身离去的背影,都是她笑着说“等我”然后消散在风里的样子。每一次醒来,枕畔都是湿的。
可这一次,她真的在。
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。
涂山璟终于抬起手,指尖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上。
温的。
不是梦里那种一触即散的冰凉,是温的,是真的,是他寻了无数个日夜、终于找到的。
“阿茵。”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。
“我来了。”
他俯下身,额头抵在她的手边,那压抑了许久的泪,终于落了下来。
一滴又一滴,落在她的手背上,顺着肌肤缓缓滑下,像他这些年积攒的所有思念,终于找到了可以降落的地方。
“我来了。”
不知过了多久,他才终于抬起头,缓缓环顾四周。
海灯一盏盏亮着,将贝壳的每一寸都照得明亮温暖。
那光芒驱散了深海本该有的黑暗与阴冷,让这里像一个小小的家。
他闻着满室的花香,看着那些被精心照料的一切,忽然觉得胸口有一股温热的东西涌了上来。
不是吃醋。
这一刻,他只觉得欣慰,甚至感激。
因为相柳真的把她照顾得很好。
很好很好。
他知道她怕黑,便让这里永远亮着;
他知道她喜欢花,便采来这世间最好闻的香气;
他知道她在沉睡中需要温暖与安宁,便给了她这一方小小的天地,让她可以安心地睡着,养着。
涂山璟低下头,再次看着阿茵的脸。
她的每一寸他都记得,每一个神情他都刻在心里。可此刻看着她,却像是第一次见到那般,怎么也看不够。
海灯静静燃着,时光静静流淌,不知过了多久——也许是一个时辰,也许是一夜,也许更久。
他就这样坐在榻边,握着她的手,望着她的眉眼,像是在用目光将她一点一点描进心里。
终于,他轻轻松开手。
抬手间,灵力涌动。
一张古琴凝成,通体莹润,如月光凝就。他将琴横于膝上,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在琴弦上。
第一个音符响起。
是《痴情冢》。
这是阿茵最喜欢的曲子,在很久很久以前。那时她坐在他对面,托着腮,眼睛亮亮地望着他,说“真好听”。
如今她闭着眼,听不见。
可他还是要弹。
因为她在。
那就够了。
一曲终了,余音袅袅。
涂山璟再次俯下身,掌心轻轻覆上她的脸颊。
那温热透过肌肤传来,让他空荡了许久的胸口,终于有了一点踏实的感觉。
“我在等你好起来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一字一字,清清楚楚。
“无论多久,十年,百年,千年,我都会等。”
“这一生,涂山璟的妻子,只能是你,也只会是你。”
琴声渐息,誓言轻落,落在深海贝壳之中,落在岁月漫长之上,成了他此生不变的归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