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庙残破,月光从坍塌的半边屋顶倾泻而下,落在那尊缺了半张脸的神像上,平添几分诡异。
涂山篌和防风意映悠悠转醒,发现四肢像是被无形的锁链牢牢捆住,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。
是灵力。
那股灵力强大而霸道,死死压制着他们,像是一只无形的手,将他们攥在掌心。
两人艰难地转动眼珠,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。
心璎坐在一张破旧的供桌上,一条腿屈起,手肘撑在膝上,食指抵着额头。
她就那样斜坐着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,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那目光,像是在看两只困在笼中的蝼蚁。
涂山篌心头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恐惧。
他见过心璎,在青丘,在赤水,在各种场合。
那时的她虽然灵力高强,却总是温和有礼,眼里带着光。
可眼前这个人——
那眼神冰冷而幽深,像是古井深处不见底的黑暗,又像是燃烧了千万年的幽火,让人只看一眼便脊背发寒。
“你…你究竟想做什么?”涂山篌的声音发颤,完全没了在南疆的嚣张。
心璎闻言,轻笑一声,轻盈地从破桌上一跃而下,裙摆扫过地面的尘土,悄无声息地走到涂山篌面前。
她微微俯身,清冷的气息笼罩在涂山篌周身,一字一句地开口:
“我其实应该感谢你的,是你将我从沉睡中唤醒。”
她的思绪飘回了过去。
那时,因皓翎少昊的执念,沉睡了数万年的神愫蕊终于开花结果,化作人形。
她醒了。
就在她醒来的那一刻,她感知到了。
西陵珩。
还活着。
那股气息微弱却真实,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,穿过山川,穿过云海,穿到她刚刚苏醒的神魂。
她几乎没有犹豫,便去了那片炽热的荒漠——
她只记得,当她想要强行压制那太阳之力时,天地间积压了千万年的执念,像找到了缺口,疯狂地向她涌来。
求不得的怨、怨憎会的恨、爱别离的痛,还有那些扭曲的、疯狂的、绝望的念头,一股脑地钻进她的神躯,撕扯着她的神魂。
她的神躯承受不住。
或者说,她的神躯里那个刚刚诞生的、尚且纯净的“她”,承受不住。
于是,那个“她”被迫选择了沉睡。
而另一个干净纯善的神魂,此时住进了她的身体。
那个人,便是阿茵。
而真正的她,沉睡了不知多少年,一直陷在自己的识海之中。
那里没有光,没有尽头,日日都是梦魇,夜夜都是痛苦。
各种执念化作无数声音在她耳边嘶吼,撕扯着她的神魂。
起初,她还会挣扎,会抗拒,会拼命想要挣脱那片黑暗。
可后来,她累了。
累得再也无力抵抗。
那些执念便一点一点渗入她的神魂,像水渗进干涸的土地,像藤蔓攀上颓圮的墙。
渐渐的,她不再抗拒。
渐渐的,她开始接纳。
再后来——
她吸收了所有的执念。
那些曾经折磨她的、撕扯她的、让她生不如死的执念,全都被她化作为自己的力量。
她成了它们。
它们也成了她。
直到那一日。
阿茵使用了扈生之术。
那术法太过霸道,已然违逆天道,再加上阿茵伤势沉重,终于,终于惊醒了沉睡的她。
她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,第一次感知到了光。
她循着那光望去,看见了阿茵的识海。
与她截然不同。
她的识海,是七情六欲的苦海,是无数执念凝成的黑暗与粘稠。
而阿茵的识海——星河倒悬,流光溢彩。
每一粒光点都温柔,每一道流光都澄澈,仿佛天地间所有的美好都汇聚于此。
她怔住了。
她在黑暗中沉睡了太久太久,久到已经忘了光是什么模样。
原来光,是这样的。
她想靠近,想触碰,想溺在那片星河里再也不出来。
可她动不了。
她依然被束缚着,困在了阿茵识海,隔着永远无法逾越的屏障,看着那片流光溢彩的星海。
那是阿茵的世界。
原本也是她的。
心璎收回思绪,看着眼前的人。
“所以,”她的声音很轻,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,“这次要不是你啊,我或许都无法拿回我的身体。”
涂山篌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我…我听不懂…”
心璎歪了歪头,“就是,”她慢条斯理地说,“你间接帮了我。”
涂山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,但他知道,眼前这个人,远比他能想象的任何东西都要可怕。
他咽了口唾沫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:“既、既然我帮了你…放了我们吧。”
心璎愣了一下,随即仰头大笑起来。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
那笑声在破庙里回荡,惊起檐上的几只乌鸦,扑棱棱地飞入夜色。
涂山篌和防风意映的脸色越来越白。
心璎笑够了,低下头,看着涂山篌,眼中满是玩味。
“原本,我的确想就此放过你。”心璎收敛笑容,眼神骤然变得幽深,细细打量着涂山篌,“可你,实在是…太诱人了,便又改了主意。”
涂山篌愣住了。
防风意映在一旁猛地瞪大了眼,厉声道:
“你说什么?!”
她以为心璎看上了涂山篌,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。
涂山篌心中却陡然生出一丝虚妄的窃喜,只当心璎是看上了自己的容貌,刚要开口故作姿态,便被心璎接下来的话浇得透心凉。
“你骨子里那些疯狂的执念,你满腔的不甘与怨毒,你心底翻涌的黑暗欲念…”她缓缓道,声音里带着几分陶醉,“这些东西,“真是…真是好吸引我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像是在品味什么。
“你简直是上佳的补品!”
话音落下,涂山篌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血色褪得一干二净,眼底只剩下极致的恐惧。
他终于明白
她说的“诱人”,不是那种诱人。
是自己身上的执念与不甘,那些疯狂与扭曲,成了她眼中的美食。
“你…”他的嘴唇颤抖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心璎看着他那副惊恐的模样,眼中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别怕。”她直起身,后退两步,慢悠悠地在破庙里踱起步来,“我打算给你们个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涂山篌连忙追问,防风意映也死死盯着心璎,等待着下文。
心璎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着他们。
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,将她的脸隐在阴影里,只看得见那双幽深的眼睛,亮得惊人。
“我想玩个游戏。”
“游戏?”涂山篌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是啊。”心璎点点头,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,“你们刚刚昏迷时,我将我的血种在了你们体内。只要我想,你们便会毒入骨髓,痛苦不已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过。
“不过呢,我能放了你们其中一人。”
她弯下腰,凑近他们,“你们,选一选吧!”
涂山篌和防风意映的脸,彻底白了。
他们对视一眼,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恐惧——还有别的什么。
心璎直起身,开始在他们面前慢慢踱步。
她走得很慢,很悠闲,像是在欣赏一场好戏。
月光落在她身上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残破的墙壁上,像是一只择人而噬的恶鬼。
破庙里静得可怕,只有她轻轻的脚步声,一下,一下,像是踩在人心上。
涂山篌的额头沁出冷汗。
防风意映咬着唇,浑身发抖。
心璎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们一眼,唇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。
那笑意,比这破庙里的月光还要冷。
月光冷冷地照着破庙,将一切都染成惨白的颜色。
“想好了吗?”
防风意映扬起脖子,眼中没有半分畏惧。她盯着心璎,一字一句道:
“你要杀便杀,我们是不会独活的。”
涂山篌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被她抢先说了。
他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,跟着点了点头。
心璎看着他们,眼中浮起一丝玩味。
“你们感情这么好啊?”她轻轻摇了摇头,啧啧了两声,“大概是不知道毒发有多疼吧?”
话音落下,她心念微微一动。
下一瞬,涂山篌和防风意映的脸色骤然扭曲。
那股剧痛来得毫无征兆,像是无数根钢针同时在骨髓里搅动,又像是烈火在五脏六腑间焚烧。
他们想喊,想叫,想打滚,可身体被灵力死死束缚,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。
只能硬生生受着。
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地上。
他们的眼睛因痛苦而凸出,嘴巴大张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那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。
过了许久——或许只是一小会儿,可对他们来说,漫长得像是一生——那剧痛终于停歇。
两人大口喘息着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水之人。
心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,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。
“现在,”她的声音轻柔,却透着一丝凉意,“答案还是不变吗?”
“不变!”防风意映喘息着,声音沙哑却坚定,“你死了这条心吧!”
涂山篌没有说话。
他的目光闪烁,在防风意映和心璎之间来回游移。
心璎注意到了。
她微微挑眉,目光落在涂山篌身上,语气里带着几分蛊惑:
“只要你选了,我真的能放过你们中的一人。”
涂山篌哆嗦了一下,嘴唇发颤。
“篌!”防风意映猛地转头看向他,“不要选!我不要独活,你死了,我活着也没有意义!”
涂山篌没有看她。
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心璎,像是在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
“我选我活。”
那四个字,像是一把刀,狠狠捅进防风意映的心脏。
她愣住了。
她就那样看着涂山篌,看着这个她拼尽全力去爱的男人,看着这个她愿意与之同生共死的丈夫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绝望。
“篌…”她的声音发颤,“我们说过,夫妻一世,同生共死的!你难道忘了?难不成那些话,你都是哄我的?”
涂山篌终于转过头看她。
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愧疚,可那愧疚只停留了一瞬,便被更强烈的求生欲吞噬。
“意映…”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颤抖,“我不想死,我不想死…你不是爱我吗?你死了,我就能活啊!你爱我,对吧?你舍不得我死的,对不对?!”
防风意映望着他,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。
最后,只剩下冰冷的失望。
心璎看着这一幕,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。
她抬手,灵力在掌心凝聚,化作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刀。
她随手一抛,那刀落在两人中间的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她打了个响指,束缚两人的灵力瞬间消散。
“你杀了她,”她看着涂山篌,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一件好玩的事,“你杀了她,我就放了你。”
涂山篌的眼珠子转了转。
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刀,又看了一眼防风意映。
防风意映也看着他。
那目光复杂至极,有恨,有痛,有不可置信,还有一丝残存的、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。
下一瞬——
涂山篌猛地扑向地上的刀。
他的手紧紧握住刀柄,几乎没有片刻犹豫,便朝防风意映狠狠捅去。
同一瞬间,防风意映的手也动了。
袖口中,一支短箭激射而出。
刀入肉的声音。
箭入体的声音。
两人同时僵住。
涂山篌低头,看着自己胸口那支没入心口的短箭,又抬起头,看向防风意映。
他的眼中满是不甘,嘴唇动了动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防风意映也低头,看着插在自己腹部的刀,又抬起头,看向涂山篌。
她的眼中满是恨意,唇角却浮起一丝惨烈的笑。
两人同时倒下。
血,在地上蔓延开来,汇在一处,又缓缓分开。
涂山篌的眼睛还睁着,望着破庙那残缺的屋顶,眼中满是不甘。
防风意映的眼睛也睁着,望着涂山篌的方向,眼中满是恨意。
心璎站在原地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她看了一会儿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若你们真的不改答案,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说不定,我还真就放了你们…”
可惜啊。
她叹了口气,蹲下身,看着两人身上渐渐溢出的执念与怨恨。
那气息浓烈得几乎肉眼可见,疯狂、不甘、恨意、绝望——都是她最爱的味道。
她深吸一口气,唇角浮起满足的笑意。
抬手间,两人体内的灵力和灵血化作两道细流,缓缓涌入她体内。
那些浓烈的执念,也一并被她吸收。
她闭上眼,感受着那股力量在体内流淌,滋养着这具神躯。
片刻后,她睁开眼。
身上的伤口,又愈合了一些。
她站起身,最后看了那两具尸体一眼,转身,消失在夜色中。
破庙重归寂静。
月光依旧冷冷地照着,照着那两具相视而亡的尸体,照着地上那滩渐渐凝固的血。
夜风吹过,带起残破的帷幔,发出轻微的声响,像是在为谁叹息。
夜色深沉如墨。
涂山璟拖着伤重的身体,一步一步艰难地寻了过来。
胸口的伤还在渗血,每走一步都牵动全身的痛楚,可他顾不得这些。
心里那股不安比身上的伤更疼,更烈,像是一把火在烧。
他推开破败的木门,踉跄着跨进门槛。
然后,他怔住了。
月光从坍塌的屋顶倾泻而下,照亮了庙中央的两具尸体。
涂山璟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他下意识地转头,目光在破庙的每一个角落搜寻。
没有。
哪里都没有。
阿茵不在。
他缓缓走过去,在那两具尸体旁停下脚步。
他低头,默默地看着。
涂山篌的手保持着握刀的姿势——不对,不是握刀,是握过刀的姿势。
那刀,此刻插在防风意映身上。而防风意映袖口的短箭,射入了涂山篌的心口。
很明显。
是两人互相杀死了对方。
涂山璟站在那里,久久没有动弹。
他想不明白。
阿茵带走了他们,把他们带到这里——然后呢?她做了什么?
她是怎么让这两个人走到这一步的?
阿茵呢?
不会出了什么事吧?
这个念头像是一把刀,狠狠捅进他的心脏。
比身上的伤更痛,比任何事都让他恐惧。
他想去找她。
想立刻、马上、不顾一切地去找她。
可他刚迈出一步,身子便猛地一晃,几乎栽倒在地。
胸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他低头看去,衣襟上的血迹又扩大了一圈,鲜血还在往外渗。
伤得太重了。
他咬着牙,扶着墙,勉强站稳。
可他知道,以现在这个样子,别说找人,怕是走不出这片山林就会倒下。
不行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越是这种时候,越不能乱。
他抬起手,用最后一点灵力唤来灵鸟。
那灵鸟落在他肩头,他低声嘱咐了几句——去青丘,唤静夜,带人来。
灵鸟振翅而起,消失在夜色中。
涂山璟靠着墙,缓缓滑坐在地上。
月光透过破败的屋顶落在他身上,将他的脸照得苍白如纸。
他望着那两具尸体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撕扯。
“阿茵…到底怎么了?你去了哪里?”
他闭上眼,任凭黑暗将自己吞没。
可那陌生的眼神,却怎么也挥之不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