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木与串子刚睡下不久，便被院中细微的动静惊醒。
老木披了件外衣，端着烛台小心翼翼地推门察看——月光下，三道身影静静立在院中。
小夭似乎还未从瞬移的震撼中回过神，面色怔忡地望着四周熟悉的景致。
“心、心璎小姐！”老木又惊又喜，烛火在手中微微摇曳，“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？”
“老木叔。”
串子闻声也揉着眼睛出来，一见阿茵顿时清醒，“心璎小姐！”
“外头露水重，快进屋说话。”老木赶紧说道。
几人进了堂屋，暖黄的烛光映着众人面容。
老木看向陌生的小夭与阿生，谨慎问道：
“心璎小姐深夜前来，可是有什么要紧事？”
阿茵点头，轻轻拍了拍身旁阿生的胳膊，声音轻柔：
“老木叔，这是我的朋友阿生，往后他想在这儿住着。
他灵力不弱，平日里能帮着照看回春堂的门户，学些立身之本，也能护你们周全，不会给你们添乱的。”
“这…”老木眉头微蹙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，他素来谨慎。
沉默片刻，他的目光在阿生身上细细打量。
这些年俞信对回春堂的照拂他都记在心里，知道必是这位小姐暗中安排。
他终于点头：“既然小姐开口，只要阿生兄弟不嫌弃我们这小地方简陋，有口热饭有张床，尽管住下便是。”
“是啊，”串子搓着手笑道，“自六哥走后，这院子冷清多了，多个伴儿也好...”话音未落，却见小夭眼眶倏地红了。
阿茵察觉到小夭的情绪，悄悄伸过手，攥住她微凉的指尖。
她抬眼看向老木和串子，语气沉了沉，带着几分郑重：
“老木叔，串子，有件事，我想拜托你们务必保密，绝不能对外人透露半分。”
她将小夭轻轻推到烛光最亮处：“她，就是玟小六。”
“什么？！”老木手中的烛台猛地一晃，串子更是惊得后退半步。
小夭眼中泪光闪烁，声音哽咽：“老木，串子...我回来了。”
她简略说了寻回家人、恢复身份的经过，只道如今身不由己，是偷闲回来看望。
老木的眼泪沿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滚落，他颤抖着伸出手，又在半空停住：
“好...好啊...找到家人就好，找到就好...”
他仔细端详着小夭，“小六，没曾想你竟是女儿身，还生得这般俊...”
“六哥！六哥！”
串子激动得直搓手，脚步不自觉地往前挪了两步，想上前抱一抱她，可猛然想起男女有别，手伸到半空又僵住，脸颊涨得通红，模样格外局促。
小夭破涕为笑，上前轻捶他肩膀。
待三人又哭又笑地说完别后种种，阿茵才柔声道：
“阿生往后就托付给你们了。”她转向垂首静立的青年，“你在此安心生活，可明白？”
“是。”阿生深深躬身，“阿生明白。”
这时，老木抬头望了望窗外，天际已泛起一抹浅浅的鱼肚白，东方的云层染着淡淡的橘色，说道：
“眼看天快亮了，用了朝食再走吧？你们折腾一夜...”
“你们一夜未睡，会不会太辛苦了？”
“不辛苦不辛苦！”
老木急着摆手，转头冲串子喊道，“串子，你赶紧去把麻子叫来！
他昨晚帮屠夫高家宰了猪，宿在那儿凑活了一夜，让他赶紧回来见小六！我去灶房生火做饭”
“好嘞！我这就去！”串子应得干脆利落，揣着满心欢喜，脚步轻快地冲出门去，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寂静的巷口，惊飞了檐下刚醒的麻雀。
约莫一炷香后，天边的亮色越来越浓，橘红色的霞光漫过屋顶，麻子跟着串子急匆匆地赶回来，刚跨进门槛，就扯开嗓子喊：
“六哥！六哥你真的回来了？！是不是串子骗我呢！”
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的狂喜，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小夭迎上前，麻子盯着她看了又看，忽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：“你真是六哥？...真是六哥回来了...”
小夭和麻子絮絮叨叨地说着分别后的近况，问起他媳妇和孩子的情况，语气里满是关切。
阿茵则拉过阿生，指着满脸激动的麻子轻声介绍：
“他叫麻子，是人族，也是回春堂的人，性子直爽，待人实在。
他早已成了亲，媳妇贤惠，平日里有时会住到镇上的家里去。”
“成、成亲？”
阿生愣了愣，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，像是从未想过这般安稳的日子，又很快低下头去，指尖轻轻动了动。
“是啊。”
阿茵看着他青涩又拘谨的模样，忍不住笑了笑，语气温和：
“往后你若是遇到心仪的女子，尽管去俞府找俞信，让他捎个话给我，聘礼、婚宴我都帮你准备妥当，保准让你风风光光地娶亲，过上安稳日子。”
阿生望着她，郑重道：“阿生记下了。”
“开饭了！”老木在灶间高声唤道。
六人围坐在院中石桌旁，晨光洒在热腾腾的粥饭上。
老木给每人盛了满满一碗，声音有些发颤：“这么多年...总算又凑齐一桌了...”
串子抹了把眼睛：“要是甜儿也在就好了...”
“那你要加把劲了。”麻子捅了他一下，“等六哥下次回来，你估计也当爹了！”
阿茵望着这温馨景象，心中暖流涌动。
这些凡人用最质朴的方式，诠释着何为。
用罢朝食，阿茵起身郑重嘱咐：
“老木叔，阿生就拜托您多费心了。
他性子单纯，不懂世间的弯弯绕绕，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，您慢慢教他就好。
往后若是遇到任何难处，无论是人力还是物力，都可以直接去俞府找俞信，他会帮你们妥善解决的，明白吗？
老木眼眶又红了：“明白，这些年俞老板很是照顾我们，小姐大恩，老木我...”
“不必言谢。”阿茵握住老木的手，“你们平安喜乐，便是最好的回报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我们就先走了，日后得空，我再陪着小夭来看你们。”阿茵牵过一旁的小夭，轻声说道。
老木领着串子、麻子、阿生站在晨光里，像送别远行的子女。
阿茵抬手轻挥，玄鸟清鸣破空而来，舒展的羽翼在晨光中流转着金辉。
她笑着抱着小夭，轻轻一跃便落在了玄鸟宽阔的背上。
两人俯身冲门口的几人挥手，声音乘着风飘过去：“我们走啦，你们多保重！”
“再见！一路平安！”
老木几人站在门口，望着玄鸟远去的方向，久久没有挪动脚步，直到玄鸟变成天际的一个小点。
待玄鸟冲入云层，小夭伸手触碰着迎面而来的清风，轻声道：
“我们怎么不用瞬移回去呀？那样不是更快，也更省力气吗？”
“太过招摇。”阿茵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，“今日天气正好，风也柔，乘鸟赏这春色，岂不更好？”
“也是。”
小夭点点头，转头看向阿茵，眼里满是崇拜的光芒，语气里满是惊叹：
“心璎，你真的好厉害啊！还会瞬移术，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厉害的术法，又快又神奇！”
阿茵闻言，眨了眨眼，语气带着几分玩笑：
“或许是因为，我是万年果子吧。”
“怪不得防风邶‘果子果子’地喊你，原来竟是真的！”
小夭恍然大悟，笑得眉眼弯弯。
阿茵无奈地勾了勾唇角，嘴角轻轻抽了抽，对防风邶那不着调的称呼实在没辙。
笑过之后，小夭的神色渐渐认真起来，眼神里带着几分敬佩，轻声说道：
“话说回来，你昨晚真的好勇敢，真的很了不起。”
“只是不忍心，做了该做的事。”阿茵望向脚下渐远的青山绿水，“可救得了一个阿生，救不了千万个。
这世上的苦难，何时才是个头...”
“是啊，”小夭的情绪也低落下来，声音轻轻的：
“我们的力量终究有限，能救一个，却救不了千千万万个。这世间的苦难，从来都多到数不清。”
“没关系，”阿茵转头看向她，眼底闪着细碎的光，像藏着漫天星辰，笑着安慰道：
“能救一个是一个，积少成多，总有一天，微光会汇聚成星河，我们期盼的太平日子，或许就会到来。”
玄鸟穿过薄雾，山河在晨光中苏醒。
小夭倦意袭来，靠在阿茵肩头：“心璎，我困了...”
“躺下歇会儿吧。”阿茵调整姿势让她枕在自己腿上，“我不困，正好看看风景，等快到地方了，我再叫你。”
“好。”
小夭依言靠过去，将脑袋轻轻枕在阿茵柔软的腿上。
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清香，那是一种令人安心的气息。
她闭着眼，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浅笑：
“真可惜我不是男子！”
阿茵愣了愣，失笑问道：“为何突然这么说？做女子不好吗？”
“若是我是男子，就能娶你这样好的女子了，温柔、强大，还心地善良，我可太喜欢你了！”
小夭的声音渐渐模糊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认真，眼皮越来越沉。
“哈哈哈，你快睡吧，就算你是男子也没用，我心里可有人了。”阿茵轻抚她的发丝，眼底满是笑意。
“对哦，我忘了，”小夭迷迷糊糊地笑了笑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，声音轻得像梦呓。
“我们心璎小姐的心里啊，只有那青丘的涂山璟，旁人可进不去。”
“快睡快睡，别瞎说了。”阿茵脸颊微热，耳根泛起淡淡的红晕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，催促道。
“恩，我先睡会儿…”小夭的声音越来越轻，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，很快就沉沉睡去，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。
待小夭呼吸渐匀，阿茵望着云海尽头升起的朝阳，心中那份思念如潮水般涌来。
——不知身在青丘的涂山璟，此刻是否也正望着同一轮朝阳，想着她。
风过耳畔，玄鸟展翅向北。
阿茵轻轻哼起一支小调，歌声混在风声里，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