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神山，朝晖殿偏殿内，灯火通明。
皓翎王刚批阅完案头最后一卷奏章，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，目光却温和地落在了手边那几卷装帧雅致的素帛上。
那是阿茵特意派人从西炎送回的话本故事，说是闲暇时所作，请陛下闲时一观，权当解闷。
他随手拿起一卷，缓缓展开。
起初只是随意浏览，很快却被其中精妙的构思与字里行间蕴含的意趣所吸引，唇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笑意。
这丫头，心思总是这般灵巧，写的故事真是新奇有趣。
正读得入神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伴随着娇脆的呼唤，由远及近：
“父王——！”
人未到，声先至。
下一刻，殿门便被推开，阿念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，一身粉色衣裙像只翩跹的蝴蝶，瞬间打破了殿内的宁静。
“阿念，”皓翎王无奈地放下手中的素帛，看向跑到自己跟前的女儿，语气里带着纵容。
“怎么了，这么急匆匆的？”
阿念两步并作一步冲到皓翎王身边，毫不客气地挨着他坐下，伸手挽住他的胳膊，轻轻摇晃着，仰起的小脸上满是期待与撒娇：
“父王！赤水秋赛就要到了，我也想去！您就答应我嘛，好不好？”
皓翎王被她晃得手肘一歪，手里的话本险些掉在案上。
他无奈地放下书卷，指尖点了点阿念的额头，眼底藏着笑意：
“你呀，是听说了玱玹要去，才这般心急火燎的吧？”
被皓翎王一语道破，阿念脸颊微微泛红，眼神飘忽了一下，随即又理直气壮地辩解道：
“才、才不是呢！我就是在五神山待得太闷了嘛！
而且…而且我也想姐姐了！真的！”
她说着，摇晃皓翎王胳膊的力道更大了些：
“我保证，我跟着蓐收一起去，绝对乖乖的，不闯祸，不添麻烦！父王，您就同意了嘛！求您了——”
皓翎王被她晃得头晕，又见她这副娇憨模样，心中微软，终是抵挡不住女儿的软磨硬泡，连连点头：
“好好好，依你，依你便是。别摇了，再摇父王这把老骨头真要散架了。”
“父王最好了！”
阿念顿时眉开眼笑，凑过去在皓翎王脸颊上亲了一下，随即像只快乐的小鸟般起身，“那我这就回去准备！”说罢，便又一阵风似的跑出了偏殿。
她刚冲出门，差点与正要进殿的蓐收撞个满怀。
蓐收正要向冲出来的阿念行礼问安，却见这位小殿下紧急刹住脚步，柳眉一挑，下巴微扬，冲着他从鼻子里轻轻“哼”了一声。
留下一句“算你懂事”，便头也不回地走远了，留下蓐收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。
蓐收摸了摸鼻子，满心困惑：
他最近…又是什么时候，在哪里，不小心得罪了这位小祖宗？
不是才刚刚告诉了她玱玹的消息吗？
百思不得其解，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，整了整衣袍，迈步进入殿内。
“臣蓐收，参见陛下。”
“免礼。”
皓翎王已恢复了帝王的沉稳，示意他起身，“这次赤水秋赛，阿念会跟着你一同前往。
务必保护好她的安全，也要看顾好她，莫让她任性闯祸。”
“是，微臣明白，定当竭尽全力护殿下周全。”蓐收恭敬领命。
皓翎王微微颔首，转而问道：“朕之前交代你办的事，如何了？”
蓐收神色一正，压低声音回道：“回禀陛下，您吩咐下去的事，臣已遵照心璎小姐信中所请，妥善安排布置下去了。
相关关节都已打通，日后青丘涂山璟的商队在皓翎境内行商，只要合乎律法，各处皆会给予最大的便利与通融。
至于涂山篌那边…臣也做了相应打点，其商队日后在皓翎行事，规例会看得更严些，流程上也会‘酌情’多些周折。
一切皆在暗中进行，不会落人口实，请陛下放心。”
“嗯。”
皓翎王闻言，满意地颔首。
目光再次落到案头那卷素帛上，眼中流露出淡淡的欣慰与慈爱。
“心璎这孩子，行事既有分寸，又知进退。
她信中提及，此次赤水秋赛会再次为皓翎、为青龙部争光。
她所求之事，于国于民并无损害，朕自然要替她撑腰。
殿外的风又起了，铜铃的响声更清脆些。
含章殿内，阿念正对着妆奁笑得眉眼弯弯。
她一把抓过海棠的手，语气里满是雀跃：
“快，把我那套石榴红的云锦裙找出来，还有上月新得的那支赤金嵌珍珠的步摇，都仔细收好！
许久不见哥哥，我定要漂漂亮亮地出现在他面前！”
海棠忍着笑意，躬身应道：“是，殿下。奴婢这就去为您打点妥当。”
阿念走到窗边，眼中满是期待与雀跃。
赤水秋赛，她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五神山，去见到想念已久的人了。
只是不知，她的玱玹哥哥见到她时，会是怎样的神情？
想到这里，她的心跳不由得又快了几分。
——
天刚蒙蒙亮，窗外是尚未褪尽的墨蓝，天边只被悄悄染上了一抹极淡的鱼肚白。
屋内还带着夜里残留的暖意，帐幔半垂，光线柔和得像一层薄纱。
阿茵在这样的静谧中缓缓睁眼，意识还带着一丝朦胧。
她下意识地侧过头，便撞进了一幅令她呼吸微微一滞的画面——
涂山璟还在睡着。
晨光为他清俊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淡金色，长睫安然垂落，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，鼻梁挺直，唇色是自然的淡绯。
褪去了清醒时那份温润端雅与不动声色的掌控感，显得毫无防备，甚至有种罕见的、近乎纯稚的安然。
“睡着了还这么好看…”阿茵在心中无声地感慨，唇角不由自主地漾开一丝甜意。
她怕吵醒他，只敢用手肘微微撑起身体，歪着头，就这样静静地、贪婪地看着他，仿佛怎么也看不够。
晨光在他脸上缓缓移动，每一寸轮廓都让她心生欢喜。
就在这时，昨夜沉寂了许久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，带着熟悉的戏谑与八卦：
“宿主啊，你这一大早的…可真是个小花痴了。”
狐狐啧啧两声，语气变得贼兮兮，“昨晚本统统可是很识趣地主动下线了哦。
你们俩…没做啥‘坏事’吧？嘿嘿嘿…”
“我，我们当然没做啥了！”
阿茵被戳中心事似的，心里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，“只…只是抱着睡而已！你少在那胡思乱想！
她下意识地又看了涂山璟一眼，见他还没醒，才稍稍松了口气，却又觉得自己这副样子有些好笑。
“哦——只是抱着睡啊——”狐狐拖长了语调，明显不信，但也没再追问，嘿嘿笑着匿了。
就在她在心里和系统“斗嘴”之际，原本紧闭着眼睛的人，睫毛轻轻颤了颤。
阿茵心里一咯噔，还未来得及反应，涂山璟已经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他的眼神初醒时还带着一丝朦胧，但很快便聚焦了，深邃的眼眸像是含着清晨的薄雾，清润而温柔。
他静静地看着她，目光里没有一丝惊讶，仿佛早就知道她在看他，只是在等她自己发现。
两人四目相对，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。
阿茵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，脸上的热度还未退去，眼神不自觉地闪躲了一下。
她像是被抓包的小孩，有些窘迫，连忙放下撑着的手，转过身去，背对着他，声音细若蚊蚋：
“我…我睡着了。”
话一出口，她自己都觉得这话破绽百出，不由得在心里懊恼了一下。
身后传来他低低的笑声，极轻，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柔。
紧接着，是他磁性十足的嗓音，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：
“嗯，我的阿茵睡着了。”
那一声“我的阿茵”，轻描淡写，却像带着千钧的重量，悄无声息地落在阿茵的心湖里，漾开一圈又一圈甜蜜的涟漪。
她的耳朵瞬间红了，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。
下一刻，她感觉到身后的被褥微微一动，一只温热的手臂轻轻环了过来，将她带进一个熟悉而安心的怀抱里。
涂山璟转过身，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。
他的胸膛贴在她的背上，隔着薄薄的衣料，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，以及他身上独有的、清冽中带着暖意的气息。
那气息像是一味最温和的安神药，让她原本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身体，渐渐放松下来。
阿茵起初还有些紧张，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，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。
但他只是这样静静地抱着她，没有多余的动作，怀抱温柔而克制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尊重与珍视。
这样的拥抱，让她心里的那点局促慢慢消融。
她犹豫了一下，终究还是敌不过心底那股强烈的渴望。
她轻轻转过身，面对着他，然后主动往他怀里缩了缩，像一只找到了归宿的小动物，安心地窝进了他的怀抱。
涂山璟低头看了她一眼，他收紧了手臂，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，呼吸落在她的发丝间，带着温热的气息。
两人就这样紧紧相拥着，脸贴得很近，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与心跳。
帐外的天色还未完全亮透，屋内却因为这相拥而变得格外温暖。
没有言语，却胜过千言万语。
那份浓得化不开的爱意，在沉默中静静流淌，将两人紧紧包裹。
阿茵在他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，像是听着一首最安心的催眠曲。
她闭上眼，嘴角带着一丝满足而甜蜜的笑意，意识渐渐模糊，再次沉沉睡去。
涂山璟似乎也被这宁静的氛围感染了，抱着怀中人柔软的身体，感受着她均匀的呼吸，眼底的温柔愈发深沉。
他轻轻在她发顶印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，仿佛只是一片羽毛落下，然后也闭上了眼睛。
两人就这样抱着，再次一同坠入了安稳的梦乡。
……
直到天色渐渐大亮，窗外的光线变得明亮起来，透过帐幔洒在地上，形成斑驳的光影。
涂山璟先醒了过来。
他没有立刻起身，而是保持着抱着她的姿势，低头静静地看着怀中人。
阿茵还睡得很香，眉头舒展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，似乎做了个甜美的梦。
阳光落在她的脸上，让她看起来更加娇俏动人。
他凝视了她许久，眼底的爱意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。
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，一种深入骨髓的疼爱，仿佛她是他此生最珍贵的宝物，捧在手里怕摔了，含在嘴里怕化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恋恋不舍地轻轻松开了环着她的手，动作轻柔。
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，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，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榻。
整理好衣襟，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阿茵，目光温柔缱绻。
他替她掖了掖被角，确保她不会着凉，然后才转身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她的房间。
门轻轻合上，屋内再次恢复了宁静。
阿茵是被一缕清浅的米香勾醒的，睁开眼时，窗外的日光正透过雕花窗棂，筛下细碎的金芒，落在床榻前的矮几上。
矮几上摆着一盅温热的清粥，配着三碟精致小食——一碟是剔透玲珑的水晶虾饺，一碟是蜜渍的青梅，还有一碟香煎得恰到好处的藕饼，都是她偏爱的口味。
静夜端着铜盆进来，见她醒了，眉眼弯出一抹温柔的笑意：
“小姐醒了？快洗漱用膳吧，这粥是少主亲手熬的，怕凉了，奴婢已经温过两回了。”
阿茵的心头漫过一阵暖意，依言起身。
她走到铜盆边，用温水净了面，又执起青盐柳枝细细洁了牙，这才披了件外衫，趿着软履走到矮几旁。
指尖触到盛粥的瓷盅，温温的热度恰好熨帖。
她拿起玉勺，舀了一口粥送入口中，碧梗粥清甜绵软，带着食物最本真的温暖绵密的米香。
“他人呢？”阿茵舀着粥，随口问道，唇边还沾着一点粥渍。
静夜替她递过一方干净的锦帕，笑着回话：
“少主今日一早便约了人，说是要去谈青丘与中原的商路合作，这会儿怕是已经出了府门了。”
“哦。”阿茵应了一声，心里微微掠过一丝失落，却又很快被粥的暖意填满。
静夜站在一旁，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，目光却时不时悄悄落在阿茵身上，带着几分了然与促狭，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，却又抿着嘴不说话。
阿茵很快察觉到了这若有若无的打量，脸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薄红。
她放下勺子，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：“静夜姐姐，你…你别乱想啊。
我、我和璟昨夜…可是什么都没做的！真的！”
话一出口，阿茵自己先懊恼地咬住了下唇。
今日是怎么了？怎么净说些蠢话？越描越黑似的。
静夜却半点没有取笑她的意思，反而敛起了笑意，语气里满是真诚：
“小姐多虑了，奴婢怎么会乱想呢？
奴婢只是…看见您和少主这般恩爱和睦，心里头替你们高兴罢了。”
她走到阿茵身边，一边为她添了半勺粥，一边轻声说着，目光柔和：
“奴婢从小就跟在少主身边伺候。
少主他…自幼便是最重规矩礼数的人，一言一行都循着世家公子的分寸，从未有半分行差踏错。
完美得…有时候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，像画里走出来的谪仙，好看是好看，却总觉得少了些活气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着阿茵，眼中是真切的欣慰：
“可自从认识小姐您之后，少主慢慢有了许多变化。
该怎么形容呢？
就好像那画中仙，终于走入了这鲜活的人间烟火里。
从前他连笑，都带着三分疏离，如今啊，眼底眉间都是藏不住的暖意，多了许多真实的趣味。
奴婢是看在眼里，是打心底里高兴。”
这一番话说得恳切，没有半分虚假。
阿茵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，软得一塌糊涂。
她望着那盅还冒着热气的清粥，唇边忍不住漾开一抹甜甜的笑，轻轻“恩”了一声，拿起玉勺，又开开心心地吃了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