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赛赛程进入第四日的夜晚,赤水府内灯火通明。
“璟哥哥。”
馨悦的声音在书房外轻轻响起,带着一丝少女的矜持与期待。
涂山璟从书案后抬起头,见是她,温和一笑:“馨悦,这么晚了,有事?”
馨悦步入书房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:
“也没什么要紧事,就是…”
涂山璟了然地点点头,放下手中的笔:
“我刚刚已经吩咐静夜,将适合你的几套衣裳、配套的首饰和胭脂水粉,送到你院里去了。你去瞧瞧,是否合心意。”
“真的?”
馨悦眼睛一亮,笑容立刻真切了许多,“多谢璟哥哥!那我就不打扰你了,先回去看看!”
她语气轻快,带着明显的欢喜,便带着贴身侍女铃兰转身离去。
回院的路上,见自家小姐步履轻快,嘴角的笑意掩都掩不住,铃兰忍不住好奇问道:
“小姐今日怎么这般高兴?可是因为璟公子送来的那些新衣裳首饰?”
馨悦瞥了侍女一眼,心情颇好地低声道:
“你啊,眼光还是浅了些。我为几件衣裳、几样首饰高兴什么?”
她微微扬起下巴,眼中闪过一丝属于世家贵女的傲然与精明:
“你没瞧见吗?如今大荒各家的闺秀,为了那所谓的‘心璎同款’,都在绞尽脑汁,拼命在涂山氏名下各处店铺花钱积分呢。
可那顶级的东西,用料珍稀,工艺复杂,岂是那么容易就排到的?她们且得等呢。”
说到这里,馨悦轻轻哼了一声,抬着下巴,像只骄傲的小孔雀:
“如今,除了那两位身份特殊的皓翎王姬,也就我,能早早拿到这完整的一套。
待我明日穿出去…你说,她们要是看见了,能不羡慕我吗?”
铃兰这才恍然大悟,连忙附和道:“小姐说的是,是奴婢愚钝了。
还是小姐看得明白,这不仅是衣裳,更是脸面呢。”
主仆二人渐行渐远。
书房内,馨悦刚走不久,丰隆便大踏步走了进来,熟稔地在涂山璟对面坐下,自己倒了杯茶,一饮而尽。
“璟,这几日,你和心璎可真是出尽了风头啊!”
丰隆放下茶杯,语气带着钦佩与调侃:
“赛场上,她赢得漂亮,人也美得晃眼;
赛场下,你这‘积分’一出,好家伙,我赤水城连带周边几座城的百姓,但凡是需要买东西的,几乎都涌到你们涂山氏的铺子里去了!
连我家几个旁支的妹妹,都跑来跟我打听,能不能走你的后门,快点积够分。”
涂山璟只是淡淡笑了笑,并未接话。
丰隆想起什么,又问道:“对了,上次你给我看的心璎写的那份什么‘营销策略’,上面好像还提了一条。
说是到了年底,积分若不想用来购买那些限量珍品,也可以按不同额度兑换成寻常的米面油盐或者普通布匹首饰…怎么这次没见你们推行这一条?
我觉得这条对那些无意购买衣衫首饰的男子,还有寻常过日子的百姓人家,倒是挺有吸引力的。”
涂山璟闻言,看向丰隆,目光澄澈。
他端起桌上的茶盏,轻轻吹了吹热气,薄唇微抿,浅啜了一口,才缓缓开口,声音温润而平静:
“如果加上这一条,那么以后寻常百姓家一年到头的所有开销,柴米油盐酱醋茶,针头线脑布匹衣料,可能就都会优先选择在涂山氏购买了。
所有的生意,恐怕都会变成我们涂山氏一家的生意了。
丰隆一愣,有些不解: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做生意,不可把生意做绝,更不可断了别人的生路。”
涂山璟的声音平和却清晰,“涂山氏固然可以凭借此法,吸纳惊人的财富与客源,但长久以往,其他商号如何生存?
普通百姓也需要生活,其他商家也有他们的生计。
我们推出平替系列,已是为大众提供了一份美好;
积分够了才有资格购买顶级珍品,是为满足一部分人的追求与身份象征。
若再将日常所有必需品都捆绑进来…”
他摇了摇头,目光深远,“凡事过犹不及,盛极而衰的道理,你我都懂。
给他人留余地,亦是给自己留后路,更是为商应有之德。”
丰隆定定地看着涂山璟半晌,忽然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,感慨道:
“你呀…还真是!聪明绝顶里头,总藏着这么一份仁善之心。
不像你那个大哥…”他及时住口,转了话头,“不过我就喜欢你这性子!够意思!”
涂山璟微微一笑,不置可否,转而道:
“不过,阿茵提出的一些新想法,我觉得甚好,已经吩咐下去了。
以后每至换季,她会搭配出几套她认为最得宜的妆容与衣着,由我画出图样,放在各大店铺中,供客人参考。
不必强求同款,只提供一种美的可能。”
“哦?还有这种法子?”
“每季都有新的?”
丰隆来了兴趣,凑近了些,“这样一来,那些小姐夫人们,岂不是更要趋之若鹜了?
既想攒积分,又想照着图册打扮得漂漂亮亮的,还能看到青丘公子的画作!”
丰隆眼睛一亮,随即摇头啧叹,“心璎这脑袋是怎么长的?也太灵光了!
璟,你这眼光,这运气…啧啧!”他是真心为好友高兴,也夹杂着一丝纯粹的羡慕。
涂山璟唇边的笑意加深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温柔与骄傲:
“能遇到阿茵,确实是我涂山璟此生最大的福气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丰隆,语气真诚,“丰隆,你也无需羡慕。各人有各人的缘法,你也会有属于你的那份‘福气’。”
丰隆撇了撇嘴,故作不满地哼了一声:
“行了行了,别在我面前秀了。”
他端起茶杯,一饮而尽,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爽朗,“不过说真的,我也挺期待你画出来的样子,到时候可得先给我看看。”
涂山璟点了点头,也端起茶杯,与丰隆对视一眼,两人同时笑了起来。
窗外的月色清辉洒入,映照着书房内一片静谧。
“对了,璟。”丰隆放下茶盏,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瓷壁,神色沉了几分,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的探究。
“此次你竟是让整个涂山氏的产业尽数联动,上下一心推这积分章程,动静不小。
你那位好大哥,素来视你为眼中钉、处处掣肘,这次怎会肯松口配合?
以他的性子,不从中作梗已是不易,竟还同意调动他手下的资源。”
书房内的气氛因这个问题而凝滞了一瞬。
烛火在涂山璟温润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,将他眸中的平静衬得愈发深不可测。
他缓缓抬眸,眼底清明,字字清晰,听不出半分波澜:
“这法子初在族中议事堂摆出来时,族里那两位素来依附大哥的长老,当即就跳出来极力反对。
理由无非是——为那些顶级系列采购鲛绡、珍珠、珍稀宝石等物,前期投入成本过于巨大;
整套‘积分’联动之法过于新奇激进,恐难以推行;
以及…”他抬眼,眸色微深,“…他们将计划的成败,部分押在了心璎的赛场表现上,认为‘万一阿茵未能夺魁,风头受损,连带这些为她造势之物,价值亦会大打折扣,风险难测’。
更质疑…我是否借此揽权,意图架空长房。”
他浅啜一口清茶,茶香入喉,喉间却无半分暖意,话锋稳而沉:
“是族中大长老出面,力排众议。他知涂山氏眼下看似鼎盛,根基深厚。
实则内里积弊已久,渐有固守之势,缺乏足以撬动全局的新气象。
此计划看似激进,实则将散布各处的产业串联成网,互导客流,长远来看,利大于弊。
亟需破局,便以族中大局为重,当场压下了所有反对的声浪,一锤定音应了此事。
当然,空口无凭,而我,也当着全族长老的面,给了我大哥一个承诺。”
丰隆眉心一蹙,心头已然有了几分预感:
“你许了他什么?”
“我立了字据,向族中众人保证,此番联动经营,不出三月,涂山氏的整体收益必能翻上一番,达至预期顶峰。”
涂山璟的声音平淡无波,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可话语里的内容,却让丰隆脸色微变。
“若是事与愿违,达不到定下的收益,我便将手中攥着的三成涂山氏核心产业,尽数交予涂山篌打理,放权不插手分毫。”
“你竟赌上了这些!”丰隆瞳孔微缩。
三成核心产业!这绝非小数目,几乎是涂山璟这几百年一手经营起来的心血,也是他在族中话语权的重要基石。
这份赌注,不可谓不重。
丰隆低喝一声,眉宇间满是忧心,“你大哥那人,心胸狭隘,睚眦必报,素来贪得无厌,你这般许诺,无异于递了柄利刃到他手里!
他岂会甘心看着你成事?定然会暗中使绊子,想方设法让你达不到预期,好吞了你那三成产业!”
涂山璟闻言,只是淡淡勾了勾唇角,眸底掠过一丝冷冽的锋芒,那锋芒转瞬即逝,又恢复了温润模样,只是眼底的笃定,无人能撼:
“我既敢立这个誓,自然是算到了他的心思。
他要的不过是权,是利,是压过我的那口气。
如今他见反对无果,又有这般天大的好处摆在眼前,表面上只能应承配合,就算心里百般不甘,也不敢在明面上坏了族中大事,落人口实。”
顿了顿,他指尖轻叩桌沿,节奏沉稳,带着运筹帷幄的从容,那是旁人极少能窥见的、属于青丘公子的城府与谋算:
“至于暗处的手段,我早已安排妥当。
涂山氏的商号、账房、采买、铺货,所有关键节点,我都安了心腹。
且联动涉及的每一环关键节点,都有我的人盯着。
账目、物流、乃至与各城关系的打点,都做了冗余准备。
大哥若想在明处挑错,找不到破绽;
若想在暗处使绊子…”他微微勾起唇角,那笑容温和依旧,却让丰隆感到一丝寒意,“也得先看看,他伸出来的手,能不能绕过我布下的网。
他若想玩阴的,我便陪他周旋,这涂山氏的棋局,还轮不到他说了算。”
丰隆看着他这副运筹帷幄、却依旧清风霁月的模样,心中既佩服又有些复杂。
这便是涂山璟,看似温润如玉,与世无争,可一旦触及底线或他想要守护的东西,那潜藏于平和表象之下的锋芒与谋算,足以让任何对手心生忌惮。
“你向来看着温和,骨子里的算计与章法,却半点不输旁人。
也罢,既你都安排妥当了,我便不多忧心。
只是你切记,防人之心不可无,你大哥那等阴鸷之人,一日不除,便一日是心腹大患,万万不可掉以轻心。”
“放心。”
涂山璟颔首,眼底重归平和,只是那平和之下,依旧是磐石般的稳,“我自有分寸,也有应对的法子,他掀不起大浪。”
“你心里有数就好。”丰隆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此事,转而笑道:
“好了,不说这些烦心的。
明日就是八进四的关键之战了,赛场之上,再无旁的花巧,全凭真本事论高下。
我可是无比期待心璎的表现!定能再下一城!”
提及阿茵,涂山璟眼中的锐利瞬间化开,被温柔与期待取代。
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仿佛能穿透屋宇,看到那个正在为明日养精蓄锐的身影。
“嗯。”他轻轻应了一声,简简单单的一个字,却蕴含着无限的信任与骄傲。
晚风穿廊而过,吹动檐角的铜铃轻响,两人之间一时无话,唯有茶香袅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