涂山府的晨雾还未散尽,青丘的风带着草木清润的气息卷过朱红廊柱。
涂山璟立在雕花马车前,蓝色衣袍衬得身姿清挺,指尖轻叩车辕,声音温和:
“静夜、胡珍,府中诸事便交托给你们了。”
立于阶下的两人躬身应道:“放心吧少主,我二人定守好府中事宜,绝不误事。”
涂山璟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马车内侧,又问:“我昨日准备的所有吃食,都放妥了?”
“回少主,全放好了。”静夜抬眸回话,语气恭敬,“还有心璎小姐最喜的青梅蜜饯,一样没落。”
“很好。”涂山璟颔首,抬手撩开车帘,唇角不自觉地泛起温柔笑意,
“我这就动身去清水镇。若有要事,用灵鸟传书便是。”
“是,恭送少主!”两人齐声应和,望着马车碾过青石板路,渐渐消失在晨雾深处。
涂山璟靠在软垫上,指尖轻抚着一个个精致的食盒,眼前仿佛已经看见阿茵收到这些点心时雀跃的模样。
这些时日的分别,让他的思念如藤蔓般疯长,只盼能快些抵达清水镇,见到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人儿。
阿茵安静地侍立在朝晖殿偏殿,等待着传唤。
殿外传来内侍轻缓的脚步声,伴着恭敬的声音:“心璎小姐,陛下传您觐见。”
“是。”阿茵敛了敛衣襟,款步踏入正殿。
殿内熏着清雅的兰芷香,皓翎王正伏案批阅奏疏,见她进来,当即搁下笔,抬眸时眼底漾开温和的笑意,语气熟稔又亲昵:
“这么快便回来啦,一路奔波,没受委屈吧?”
阿茵屈膝行了一礼,眉眼弯弯:“托陛下的福,一路顺遂。
此次回来,是有桩好消息,想同陛下说。”
“哦?”皓翎王挑了挑眉,眼底笑意更甚,抬手示意她身旁的锦凳,
“什么样的好消息,让我们心璎这么高兴?不急,坐下慢慢说。”
说着便扬声唤来内侍,“去备心璎爱吃的桂花糕、杏仁酪,再沏一壶不夜侯,仔细着些,别烫着。”
“多谢陛下。”阿茵依言坐下,待宫人将茶点摆放妥当,她目光掠过殿内侍立的宫人,微微一顿。
皓翎王何等通透,立刻会意,挥了挥手道:“你们都先下去吧,没朕的传唤,任何人不许擅自进来。”
“是,陛下。”宫人们躬身退下,殿门轻合,隔绝了外界的声响。
皓翎王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,却未饮,只是含着宠溺的笑意看向她:“现在没旁人了,说吧。”
“陛下,”阿茵正色道,“是关于皓翎大王姬的消息。”
“小夭?”
这两个字刚出口,皓翎王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,神色骤然严肃起来。
“你有小夭的消息?”
“是。”
她在哪儿?过得好不好?有没有受欺负?”
一连串的追问,字字句句都是舐犊情深,往日里沉稳威严的帝王,此刻褪去了所有威仪,只剩下一位牵挂女儿多年的慈父模样。
阿茵见状,心中也跟着酸涩,细细将这些日子的点滴一一说来,从她如今的化名、居所,到她安然无恙的近况,都讲得详尽。
皓翎王听得格外专注,不时颔首:
“你做得对,不要逼她,要让她自己愿意承认身份才好。”
说到动情处,这位向来威严的君王竟红了眼眶,流露出深藏多年的慈父情怀。
“陛下,我特意寻来了这留声海螺。”阿茵起身将海螺奉上,“您可以把想对大王姬说的话留在里面,我带去给她听。”
她仔细演示了使用方法。
就在阿茵凝聚灵力示范时,皓翎王忽然微微蹙眉。
他凝神细看,敏锐地察觉到阿茵周身隐约缭绕的黑气。
沉默片刻后,他关切地问道:“你这次出去,是不是受了重伤?”
“啊?”阿茵愣住了,心中暗惊:“他怎么会知道我受伤了?”
面上却强自镇定:“额…都已经好了。陛下,还是大王姬的事情要紧。
“陛下,”阿茵轻声补充,“我猜想,大王姬这些年来不愿回来,或许是因为以为您当年不去玉山接她,就是不要她了、不爱她了。
您不妨借着海螺,好好解释解释当年的缘由。”
“嗯。”皓翎王深深点头,目光中满是赞许与感慨,“心璎,你想得很周全。”
我把海螺留在这里,您留好话后,我明日来取。”
“好,你先回披香殿好生歇着。”皓翎王温和地应允。
“是。”阿茵行礼告退。
她走到殿门边,忽然停下脚步,转身轻声问道:“陛下,我…我想再去三生幽谷看看,可以吗?”
皓翎王目光柔和地注视着她:“那里对旁人而言是禁地,于你却不是。你想去,便去吧。”
“多谢陛下。”阿茵浅浅一笑,这才转身离去。
望着阿茵离去的背影,皓翎王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。
暮霭轻笼着三生幽谷,谷口的迷雾如轻纱流转,将深处的景致晕染得朦胧而静谧。
阿茵站在熟悉的谷口向里望去,心中百感交集。
“那日见到的金龙,原来是司丝元君。”
她望着谷中缭绕的雾气,眼中泛起复杂的神色,“是他的牺牲,才换来了我重入轮回,才有我和璟今世的相逢。”
“宿主…”狐狐感受到她情绪的低落,轻声唤道。
“狐狐,”阿茵的声音有些飘忽,“我好像越来越不记得自己是个现代人了。
在这个世界辗转几十年,春去秋来,寒来暑往。
我的亲人、我的爱人,都在这儿。
这里的一草一木,一砖一瓦,都刻着我的足迹,我…我真的舍不得离开。”
思绪流转间,记忆忽然被拉回初见金龙的那一日。
她仿佛又听到那威严而悲伤的声音在耳边回响:
“原来,这一世你叫阿茵。你觉得我恐怖,可在我眼里,你是这世上最美之人。”
“阿昭…”阿茵轻声呢喃,“前世的我,叫阿昭。”
原来缘分早已注定,兜兜转转,跨越生死轮回,终究还是寻到了彼此。
“宿主,你…你怎么了?”狐狐担忧地问。
阿茵深吸一口气,拭去眼角未干的湿意,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。
眼底的迷茫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与珍惜:
“没事,我就是有些感慨罢了。”
她转身望向归途的方向,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身上,镀上一层暖金,“好了,我们回去吧。”
“今世的缘分,是司丝元君以牺牲换来的。这般沉甸甸的馈赠,我怎能辜负?”
她脚步轻快了几分,语气里满是珍视,
“往后的每一日,我都要好好珍惜与璟在一起的时光,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。”
夜色如墨,银辉倾泻,院中桃树刚过花期,枝桠仍缀几片粉白花瓣。
风拂过,满地桃花簌簌漫开,似铺轻软云锦。
脚步声轻缓,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,待阿茵惊觉时,一道颀长的身影已立在不远处的桃树旁。
皓翎王未穿繁复的王袍,只着一身月白常服,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,多了几分温和。
阿茵心头一凛,赶紧起身,口中那句“陛下”刚起了个头,便被皓翎王抬手制止了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他的声音低沉温和,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,说罢,便径直走到阿茵身旁的石桌旁坐下。
“朕好久没有跟你好好说说话了。”
阿茵顺势坐下,抬眸看向皓翎王,眼底满是真切的感激:
“是有段时间了,一直没有好好跟陛下说过谢谢。”
“嗯?”皓翎王温和地看向她,“谢字从何说起?”
“陛下不仅给了我身份,待我又这般。”
阿茵眼中闪着真诚的光,“说句犯上的话,真的很像爹爹疼女儿。”
“傻孩子,”皓翎王目光慈爱,“朕早就说过,你就是朕的女儿。
原本是想收你为义女,昭告大荒,给你堂堂正正的王姬身份。
可你心仪的是涂山氏的涂山璟。
涂山氏向来恪守中立,不与两国王室深结,若是朕给了你王姬的尊荣,他们断不会同意你与涂山璟的亲事,反倒会让你左右为难。”
阿茵怔怔地看着皓翎王,眼眶微微发热,原来自己一直感念的恩宠背后,藏着皓翎王如此周全的考量。
她喉头微哽,声音带着几分沙哑:“原来,陛下为我考虑了这么多,这么深。”
“跟涂山璟在一起,你可欢喜?”皓翎王含笑问道。
提及涂山璟,阿茵眼底的水汽瞬间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温柔与光亮。
她重重地点了点头,嘴角扬起真切的笑意:
“欢喜,很欢喜。”她轻轻咬了咬唇,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:
“虽然,我对自己的过往、自己的身份还有很多事都不明白。
但是璟从来不会追问我这些,他只会默默地陪着我,待我很好很好,他就是这世上最好的男子。”
“一个男子能得心爱女子如此评价,看来,他是真的很爱你。”皓翎王欣慰地点头。
阿茵忽然想起《曾许诺》中少昊的故事,轻声道:“忽然想吃两个菜,喝些酒。”
“你知道最好的下酒菜是什么吗?”皓翎王反问道。
“是故事。”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,随即相视而笑。
皓翎王望着阿茵在月光下姣好的侧脸,那眉眼间依稀有着西陵珩年轻时的影子。
“我知道许多人族的故事,陛下要听吗?”
“当然。”皓翎王含笑应道,吩咐侍从取来美酒佳肴。
月色清辉下,两人对坐小酌。
阿茵娓娓讲述着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故事,皓翎王听得专注,不时举杯品酒。
酒过三巡,皓翎王忽然放下酒杯,神色温和却带着几分深意:“心璎。”
“恩?”
“凡事要看开些。”他的目光似能洞察人心,“日后无论遇到任何事,都不要偏生执念。”
“又是执念…”阿茵心中暗忖,面上却恭敬应道:“是,心璎明白了。”
夜风轻柔,酒香氤氲,这一刻不似君臣,更像一对寻常父女在月下闲话家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