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九,入夏以来最热的一天。
老榆树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,知了在枝头扯着嗓子叫,叫得人心里发躁。便民堂门口那棵老榆树下,还是坐满了人。
林越靠在藤椅上,膝头搭着那条旧羊皮褥子——水生非要搭,说太阳晒久了腿疼。褥子底下捂出一层细汗,可他没说啥。
今天来的人里头,有个特别的。
那人坐在人群最外圈,一条长凳的边角,从清早一直坐到晌午,没有往前挤,也没有开口问。别人问的时候他就听着,听到要紧处,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,拿炭笔记几笔。记完了,又抬头接着听。
林越注意他很久了。
约莫五十来岁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,袖口磨出了毛边,却浆洗得干干净净。头上戴着旧草帽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脚上的布鞋沾满黄泥,一看就是远道来的。
轮到午时,日头正毒,周里正张罗着让大家挪到便民堂廊下歇凉。人群慢慢散开,往廊下挪。那人也站起来,却没有跟着挪,只是把长凳搬到老榆树另一边的阴凉处,又坐下。
水生端了碗凉茶过来,递给林越。林越没接,朝那人努了努嘴。
水生会意,端了另一碗茶走过去。
“这位大叔,喝碗茶解解暑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,连忙起身接过,连声道谢。他摘下草帽,露出一张黝黑的脸,浓眉,深目,颧骨突出,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刨食的人。
水生回到林越身边,小声道:“先生,那人瞅着眼生,不像是咱这片的。”
林越点了点头。
他让水生把轮椅推到老榆树下,在那人对面停住。
那人正低头喝茶,见林越过来,慌忙起身,手里的茶碗差点洒了。
“坐。”林越说。
那人坐下,捧着茶碗,不知该说什么。
林越望着他。
“听了一上午,咋不开口问?”
那人的脸微微有些红。他把茶碗放在膝上,双手搓了搓,道:
“林先生,俺……俺不是来问问题的。”
林越没说话。
那人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:
“俺是来……来看看您的。”
林越嘴角那道细浅的纹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看我?”
“对。”那人的声音有些紧,“俺就是想看看,写出那本书的人,是啥样的人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头是一本翻得破烂烂的《便民实用百科》。书的边角卷起,封皮磨得发白,可包书的布干干净净的。
“这书俺看了五年。”他说,“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,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。翻烂了一本,又托人买了这本。俺们那儿的人都说,俺把这书背下来了。”
林越接过那本书,翻开。
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批注。有些地方写着“此法俺试了,中”,有些地方写着“俺们这儿土不一样,改了一下,也中”。有些地方画着小图,有些地方贴着纸条。翻到某一页,天头地脚几乎被批注占满了,最后一行写着:
“先生写的这些,俺这辈子都要传下去。”
林越对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他抬起头,望着对面这个人。
“你叫啥?”
“俺姓马,马德厚。山东青州府人。”
“家里有地?”
“有。十二亩。种麦子,也种棉花。”
“这书里写的,你都试过?”
马德厚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“试过一大半。有些没试成,是俺们那儿水土不一样。有些试成了,比书里写的还顺手。”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本子,递过去,“俺把这些年试成的、没试成的、改过的,都记在这上头了。”
林越接过那个小本子,翻开。
纸是那种最便宜的粗纸,发黄发脆,边角毛毛糙糙。可上头的字一笔一画,工工整整,像是刻上去的。
头一页写着:
“泰昌二十一年春,照先生书上说的试种棉花。地选错了,太洼,夏天雨水大,淹死一半。记着:种棉要选高地,不能涝。”
翻过几页:
“泰昌二十二年,换高地种棉。照着书上说的施肥、打杈、治虫,秋收时一亩合一百八十斤。比原先种谷子多赚两倍。俺媳妇说,这书是宝贝。”
再往后翻:
“泰昌二十三年,教邻村老赵家种棉。他家地也洼,俺告诉他别种,他不听,淹了。记着:书上的话要听,不能犟。”
“泰昌二十四年,自个儿琢磨出个沤肥的新法子,比书上写的省半个月。不知道对不对,记下来,往后让人试。”
“泰昌二十五年……”
林越一页一页翻下去,翻到最后。
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:
“泰昌二十六年四月,听说先生还活着,在老家。俺想来见见。”
林越合上本子,递还给他。
马德厚接过去,小心翼翼地包好,塞回怀里。
两个人对着坐,谁也没说话。
知了还在叫,叫得人心烦。老榆树的叶子一动不动,热得像是被烤干了。
马德厚忽然开口:
“先生,俺想问您个事。”
林越望着他。
“您写这书的时候,想过没有——这书能传多远?”
林越没有立刻答话。
他望着远处那片被太阳烤得发白的麦田,望了很久。
“没想过。”他说。
马德厚愣住了。
“俺写这书的时候,就是想让人能看懂,能用上。”林越的声音很轻,“能传多远,传多久,那不是俺该想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就像你种地。你把种子撒下去,能长多少,能收多少,那不是你能定的。你能定的,就是把种子撒好,把地种好。”
马德厚坐在那里,望着林越,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忽然站起身,朝林越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先生,俺懂了。”
他坐下,从怀里又掏出那个小本子,翻开某一页,指着上头的字给林越看。
“先生,您看这个。”
林越凑近了些。
那页上画着一幅图,是一个水车的模型。图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字,写着他们那儿的水流、河床、木料尺寸,写着试了几次、改了几次、成了几回、砸了几回。
最后一行写着:
“照着先生书里画的改了三回,成了。往后俺们村浇地,再不用挑水了。”
林越对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他抬起头,望着马德厚。
“这水车,现在还在用?”
“在。去年俺回村,还看见它在转。”马德厚的声音有些哽,“俺离村十年了,那水车还在转。”
林越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望着远处那片麦田,望着那片被太阳烤得发白却依然挺立的麦秆。
过了很久,他轻轻说了一句:
“好。”
太阳渐渐西斜。
人群又陆续回到老榆树下,接着问问题,接着听解答。马德厚没有走,也没有再开口。他就坐在那棵树下,听着别人问,听着先生答,一直听到太阳落山。
散的时候,他站起身,走到林越面前。
“先生,俺该走了。”
林越望着他。
“回去好好种地。”他说,“拿本子,接着记。”
马德厚点了点头。
他站在那里,似乎还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又咽了回去。
最后他只是又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回过头。
“先生!”
林越望着他。
马德厚站在暮色里,晚风吹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从远处飘过来:
“您那书,俺一定传下去!”
林越没有答话。
他只是靠在藤椅上,望着那个站在暮色里的身影,望着他转过身,一步一步走下南坡,越走越远,最后融进渐浓的夜色里。
水生推着轮椅下坡时,天已经黑了。
便民堂里的灯亮着,几个孩子还在里头翻那些手抄册子。赵守田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:“这个法子俺没见过,是哪个县的?”
坡下,村口老槐树那儿,一盏灯笼在晃动。是赵老根在等。
水生推着轮椅,走得很慢。
走到半坡时,林越忽然开口:
“水生。”
“哎。”
“今天那个人。”
“俺记得。马德厚,山东青州的。”
林越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:
“俺那书,有人接着传了。”
水生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把轮椅推得更稳了些,不让坡上的石子硌着师父。
坡下,那盏灯笼越来越近。
赵老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:“先生,今儿个咋这么晚?”
林越没有答话。
可他嘴角那道细浅的纹,在灯笼的微光里,轻轻往上牵着。
那纹很淡。
淡得像写在风里的字。
可水生看见了。
便民堂里的灯还亮着。
赵守田他们还在里头翻那些册子,叽叽喳喳的,不知道又在争论什么。
远处,夏夜的蛙声从棉田那边传来,此起彼伏,热闹得很。
林越阖上眼。
那些声音很近。
近得像刚认识的朋友在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