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场雪化了之后,榆树巷尽头那间没有门的青砖房,就再也没有冷清过。
每日卯正,太阳刚爬上村东那排白杨树梢,院墙豁口处便会准时探进几颗小脑袋。先是赵守田,他住得最近,总是最早到;然后是住巷中段的周二毛、周三栓兄弟俩;再然后是村西的刘杏儿——她是这群孩子里唯一的女娃,个头最小,却来得最准时,风雨无阻。
林越靠在廊下那张藤椅上,膝头搭着那条旧羊皮褥子。他不说话,只是望着那些小脑袋一颗一颗从豁口处冒出来,像春天雨后从土里钻出的蘑菇。
孩子们起初还有些拘谨,站在廊边不敢动,等先生开口。后来不知从哪天起,拘谨就悄悄化掉了。
赵守田头一个学会往廊下草墩上坐,坐下去时还会把自己的草墩往旁边挪挪,给后到的人腾地方。周二毛学会了一边落座一边从怀里掏出头天晚上削好的炭条,整整齐齐码在矮几角上。刘杏儿学会了一进门先朝先生的方向轻轻一福——那是她娘教的,她娘说先生是村里的大恩人,见着要行礼。
林越没有说过“不必多礼”,也没有说过“就该如此”。
他只是靠在藤椅上,看着他们做这些事,有时微微点一下头,有时连头也不点,只是嘴角那道细浅的纹,轻轻往上牵一牵。
那纹太淡了,淡得像雪地上快要化掉的一道痕。可孩子们就是能看见。
赵守田说:“先生今儿高兴。”
周二毛问:“你咋知道?”
赵守田说:“先生嘴角动了。”
几个孩子一齐扭头朝廊下望去,林越的嘴角已经恢复如常,看不出任何动静。可他们还是信了,一个个小脸绽开笑,比院墙豁口外那片冬日的阳光还亮。
课是没有固定内容的。
林越从没说过“今天教这个,明天教那个”。他只是靠在藤椅上,有时指着棉田的方向问一句“你们知道棉花开花后多少天能摘”,有时拿起赵守田带来的算盘拨弄几下问“谁能在一炷香里把这笔账算清”,有时从水生手里接过一截树枝,在地上划几道杠杠,让他们数。
孩子们最喜欢的,是“考先生”。
这个规矩是赵守田发明的。头一天上课,他壮着胆子问:“先生,您啥都知道,俺能不能考考您?”
水生刚要开口斥他没大没小,林越已经点了点头。
赵守田想了半天,问出一个憋了好久的问题:“俺家那只芦花鸡,天天下蛋,就冬天不下。俺娘说鸡歇窝,俺想问问先生,鸡歇窝的时候,喂点啥能让它接着下?”
林越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靠在藤椅上,阖眼片刻,像在翻一本看不见的书。
然后他睁开眼,说:
“天冷日短,鸡歇窝是自然之理,不必强求它下蛋。你若实在想喂,把谷糠拌点温水,撒几粒碎苞谷,别喂太饱。喂饱了它光吃食不下蛋,更亏。”
赵守田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,回去照办。那只芦花鸡整个冬天果真隔三差五还能捡着蛋,虽然不如春夏多,但也够他家过年包饺子了。
这事传开后,孩子们的眼珠子都亮了。
原来先生真的什么都知道!
原来真的可以考先生!
于是“考先生”成了每日必修课。周二毛问过“为啥井水冬暖夏凉”,周三栓问过“天上的云为啥有的白有的灰”,刘杏儿问过“棉苗长虫时能不能用草木灰水喷”。
林越一一答了。
答得极简,有时只是一句话,有时只是在地上划几道杠杠示意。可孩子们就是能听懂,听懂了就牢牢记在心里,回家说给爹娘听,第二天再来问新的。
有一回,周二毛问了个从没想过的问题:
“先生,您咋啥都知道?”
林越望着他,没有答话。
廊下静了片刻。
周二毛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,脸涨得通红,低头绞着衣角不敢再吭声。
林越忽然开口:
“我也不知道。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,比你们差远了。”
周二毛猛地抬起头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孩子们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信这话。
先生怎么可能啥都不知道?先生可是连州城来的大官都要请教的人!
林越没有解释。
他只是望着院墙豁口外那片冬日灰白的天,望着那棵落尽叶子、光秃秃戳在风里的枣树苗,望着那些不知从哪里飞来、落在枝丫上蹦跳的麻雀。
“我十二岁的时候,”他轻轻说,“连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。”
赵守田不信:“咋可能!”
“真的。”林越的声音很淡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“有一回我娘让我去割韭菜,我割回来一筐麦苗。”
孩子们哄笑起来,笑得前仰后合,有的捂着肚子,有的直拍草墩。
林越没有笑。
可他嘴角那道细浅的纹,又轻轻往上牵了牵。
“后来我慢慢学。学了一辈子,也就学了这么一点。”他望着那些笑得东倒西歪的小脑袋,“你们现在比我那时候强。至少,你们分得清韭菜和麦苗。”
赵守田抹着笑出来的眼泪,大声说:
“俺不光分得清,俺还会种!俺爹教的!”
周二毛不甘示弱:“俺会算账!先生教的!”
周三栓憋红了脸:“俺、俺会数数!从一能数到一千!”
刘杏儿声音最小,却清清楚楚:
“俺会记账了。俺娘说,明年让俺管家里的卖菜钱。”
林越靠在藤椅上,望着这群你一言我一语、争相“炫耀”本事的半大孩子。
日光从廊檐斜斜落下来,落在他们黑亮的头顶,落在他们攥着炭条的手指上,落在矮几边那叠越用越厚的桑皮纸上。
他忽然想起三十五年前,乱石村那个土墙歪斜的小院里,也曾有过这样一群年轻人。
那时他们围在他身边,问的也是这些:
“先生,这犁铧咋改才能更好起土?”
“先生,棉花啥时候下种最合适?”
“先生,俺家那块地总涝,能不能改种别的?”
那些人如今都老了。
有的已经埋进了村后的土坡。
可他们的儿子、孙子,又围到他身边来了。
问的还是这些。
学的还是这些。
日子就像村口那盘老碾子,转了一圈又一圈,磨碎了多少岁月,却把最要紧的东西,一粒一粒留了下来。
冬月十九,秦文远从州城来了一趟。
他是来送信的,顺便看看师父。马车停在村口,他一路走进榆树巷,远远就听见一阵叽叽喳喳的笑闹声。
走近了,他愣住。
廊下蹲着、坐着、趴着七八个半大孩子。最小的那个趴在青石板上,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杠杠,嘴里念念有词。大些的几个围在矮几边,有的在算账,有的在翻一本破破烂烂的旧账本——那是赵守田带来的,他家历年卖棉的账目,上头密密麻麻记着他爹看不懂的数字。
师父靠在藤椅上,膝头搭着那条旧羊皮褥子,阖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
可秦文远知道他没有睡着。
因为每当有孩子报出一个数,或者算完一道题,师父的嘴角便会微微动一下。
那纹太淡了,淡得像雪地上快要化掉的一道痕。
可秦文远看见了。
他没有进去。
他站在院墙豁口外,望着那群围在师父身边的孩子,望着师父靠在藤椅上那道苍老却安稳的侧影,望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那封信轻轻放在豁口边的石阶上,转身离去。
水生追出来:“秦师哥,不进去坐坐?”
秦文远摇了摇头。
他走出榆树巷,走出村口,走出那棵老槐树的荫凉。走出很远了,他又回过头来。
乱石村静静的卧在冬日的暖阳里。炊烟从青灰的瓦顶升起,一缕一缕,歪歪斜斜。村口老槐树下,几个老人坐在条凳上晒太阳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师父说过的一句话。
那时他问师父,您这辈子最想做的是什么?
师父望着窗外那片刚平整好的试验田,说:
“想让更多的人,会种地、会算账、会看图纸。”
如今,那些人里,有了这群孩子。
秦文远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翻身上马,沿着那条通往州城的官道,渐渐远去。
马蹄声嘚嘚,像轻而稳的心跳。
腊月里,雪又落了两场。
孩子们来得更勤了。农闲时节,家里大人不催着干活,他们恨不得从早到晚都窝在先生院里。
赵守田学会了自己削炭条,削得又尖又好,匀给周二毛他们用。周二毛学会了一种新的记账法,把家里的鸡鸭数目、卖蛋收入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,他爹逢人就夸。刘杏儿学会了一手工整的小楷,虽然歪歪扭扭,但一笔一画都是照着先生教的“横平竖直”来的。
最小的那个——赵守田的弟弟——还是趴青石板,拿根树枝划杠杠。
他已经能划出一百多道杠,每道杠对应一个数。先生说他比州城蒙馆的孩子还强,那些孩子只会背《三字经》,不会数数。
他不懂啥叫蒙馆,只知道先生夸他了,心里美得像过年吃了糖。
腊月廿三,小年。
水生一大早就起来扫雪,把廊下那块青石板扫得干干净净。赵老根的儿媳送来一盆刚蒸好的粘豆包,说让孩子们尝个鲜。
林越靠在藤椅上,望着那些围在廊下吃豆包的小脑袋。
豆包太烫,孩子们一边吹气一边往嘴里塞,烫得直咧嘴,还是舍不得停嘴。赵守田把自己那个掰成两半,小的那半塞给弟弟,大的那半又掰开,分给周二毛一块。
林越看着那些分来分去的碎豆包,看着那些沾在嘴角的豆沙,看着那些被烫得直吸溜却还在笑的小脸。
他闭上眼。
阳光落在他的眉骨上,落在搭在膝头那条旧羊皮褥子上,落在他青筋虬结、安静交叠的手背上。
院里很闹。
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,像春天刚出窝的雏燕,挤在檐下,你挤我、我挤你,谁也不肯安静一刻。
可他觉得,很静。
那种从心底漫上来的静。
水生收拾完灶房,出来一看,愣住了。
孩子们还在吃豆包,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
师父靠在藤椅上,阖着眼,嘴角那道细浅的纹,轻轻往上牵着。
他在笑。
水生站在那里,望着师父那张瘦削的、被岁月刻满痕迹的脸,望着那丝若有若无的、从心底漫上来的笑。
他没有出声。
只是悄悄退回灶房,把门轻轻掩上。
院里,日头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