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绍培从千鹤屋里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他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,肩膀有些酸。昨晚折腾到后半夜才睡,千鹤那丫头缠人得很,又不经事,没几下就喊累,他只好收了手,搂着她哄了半天才睡着。这会儿他倒是精神了,千鹤还窝在被子里,睡得跟只猫似的。
他去厨房找吃的,苏瑾知正在灶台前忙活。听到脚步声,她回头看了一眼,又转回去继续搅锅里的粥。
“醒了?”
赵绍培嗯了一声,走过去从后面搂住她的腰。苏瑾知被他搂得往他身上靠了靠,手里的勺子没停。
“别闹,粥要糊了。”
赵绍培没松手,下巴搁在她肩膀上,看她搅粥。苏瑾知穿着一件家常的蓝布衣裳,头发用一根银簪子别着,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后颈。他低头在那处蹭了蹭,苏瑾知缩了缩脖子,用手肘顶了他一下。
“属狗的?”
赵绍培笑了,松开手去拿碗筷。苏瑾知盛了粥,又端了一碟咸菜、几个馒头,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吃。
“千鹤呢?”苏瑾知问。
“还睡着。”
苏瑾知看了他一眼,嘴角带着点笑,没说什么。赵绍培低头喝粥,假装没看见。苏瑾知也不戳破,夹了一筷子咸菜放他碗里。
“老陈昨天来说什么了?我看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赵绍培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,说:“北伐的事,可能要提前。”
苏瑾知筷子顿了顿,很快又恢复正常,夹了个馒头放他碟子里。
“提前就提前吧,该来的总得来。”
赵绍培看着她。苏瑾知低头喝粥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但他知道她心里不平静。这么多年了,他还能不知道她?
“到时候你们先走。”他说。
苏瑾知抬起头,眼神一下子硬了:“走哪儿去?”
“去安全的地方。”
苏瑾知把筷子放下,看着他:“赵绍培,你再说一遍?”
赵绍培没吭声。苏瑾知盯了他几秒,又拿起筷子,夹了块咸菜放进嘴里,嚼得咯吱响。
“这话你跟我说没用,你问问清婉答不答应,问问金合萱答不答应,问问松下介衣答不答应。你那几个女人,哪个是肯走的?”
赵绍培被噎住了。苏瑾知说的没错,那几位,一个比一个犟。
“再说了,”苏瑾知喝了口粥,“你在这儿,我们能去哪儿?”
赵绍培伸手握住她的手。苏瑾知没抽开,反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。
“别想那些有的没的,先把粥喝了。”
上午没什么事,赵绍培在院子里练了趟拳,出了一身汗,回屋换了身干净衣裳。出来时看到宋清婉在廊下坐着,手里拿着针线,正缝着什么。
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,宋清婉抬头冲他笑了笑,又低下头继续缝。
“缝什么呢?”
“给你做的汗巾子。你那几条都旧了。”
赵绍培低头看她手里的活计。宋清婉的手很巧,针脚又细又密,比苏瑾知缝的还好看。她缝东西的时候很专注,微微低着头,睫毛垂下来,像两把小扇子。
“清婉。”他喊她。
“嗯?”
“没事,就喊喊你。”
宋清婉抬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那笑容温温柔柔的,像春天的风。她把手里的活计放下,靠过来,把头搁在他肩上。
“昨晚没睡好吧?看你眼睛有点红。”
赵绍培搂住她的肩:“还行。”
宋清婉嗯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过了好一会儿,宋清婉开口:“绍培。”
“嗯?”
“不管什么事,你都别一个人扛着。”
赵绍培低头看她。宋清婉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认真地说:“我们都在呢。”
赵绍培心里一暖,把她搂紧了些。宋清婉靠在他怀里,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圈,画了几下又停住,像是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,脸微微红了。
赵绍培抓住她的手,放在嘴边亲了一下。宋清婉的脸更红了,抽回手,拿起针线继续缝,低头假装专心致志。
赵绍培看着她发红的耳尖,忍不住笑了。
下午,赵绍培去了一趟松下介衣那边。
念东刚睡醒,正躺在床上玩自己的脚丫子。松下介衣坐在床边看着他,脸上带着笑,但赵绍培觉得她今天有点不一样。
“怎么了?”他在她身边坐下。
松下介衣摇摇头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会社又来信了。”
赵绍培皱眉:“还是让你回去?”
“嗯。”
赵绍培把她搂过来,松下介衣靠在他肩上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我不想回去。”她说。
“那就不回去。”
“可他们……”
“我说了,有我在。”
松下介衣抬起头看他,眼里有些湿。赵绍培伸手擦了擦她的眼角,指腹蹭过她的脸颊,她的皮肤很细,滑滑的,像刚剥壳的鸡蛋。
松下介衣被他看得不好意思,把脸埋进他怀里。赵绍培搂着她,下巴搁在她头顶。念东在旁边咿咿呀呀地叫,没人理他,急得直蹬腿。
赵绍培伸手把儿子捞过来,放在腿上。念东立刻揪住他的衣领,往嘴里塞,口水糊了他一脖子。松下介衣看着父子俩那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看看你,弄得一身口水。”
赵绍培低头看念东,小家伙正专心致志地啃他的衣领,眼睛瞪得圆圆的,一脸认真。
“随他吧。”赵绍培说。
松下介衣伸手要把念东抱走,赵绍培没让,顺势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小小的,软软的,被他的大手包着,像个小孩子。
“介衣。”他喊她。
“嗯?”
“别想那些有的没的。有我在,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。”
松下介衣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,但这次是高兴的。她点点头,靠回他肩上。
念东终于啃够了,趴在他爹怀里打了个哈欠,闭上眼睛。赵绍培轻轻拍着他的背,等他睡熟了,才放进小床里。
松下介衣给他盖好被子,回头看到赵绍培正看着她,脸又红了。
“看什么?”
赵绍培没说话,把她拉过来,低头吻住她。
傍晚的时候,赵绍培去了金合萱屋里。
念萱在地上爬来爬去,金合萱坐在床边看着他,手里拿着一本书,半天没翻一页。赵绍培进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看书。
“来了?”
赵绍培在她身边坐下,伸手把书抽走。金合萱瞪了他一眼,也没去抢,就那么看着他。
“有事?”
“没事不能来?”
金合萱哼了一声,靠在床头,不理他。赵绍培把书放在床头柜上,伸手握住她的手。金合萱的手还是凉凉的,他给她捂着,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蹭。
金合萱没抽手,也没说话。念萱在地上爬够了,扶着床沿站起来,摇摇晃晃的,一屁股坐在地上,也不哭,又爬起来继续站。
“这小子,跟他爹一样倔。”金合萱说。
赵绍培笑了:“像我好啊。”
金合萱白了他一眼,嘴角却翘起来。赵绍培把她拉过来,让她靠在自己身上。金合萱没挣扎,靠在他肩上,头发蹭着他的脖子。
“绍培。”
“嗯?”
“北伐的事,你想好了?”
赵绍培沉默了一会儿:“想好了。”
金合萱没问他想好什么了,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些。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看念萱在地上爬来爬去。小家伙终于累了,爬过来抱着金合萱的腿,仰着头看她。
金合萱把他抱起来,放在腿上。念萱打了个哈欠,靠在她怀里,很快就睡着了。
“这孩子,越来越沉了。”金合萱说。
赵绍培伸手接过念萱,放进小床里。回来的时候金合萱正靠在床头,眼睛闭着,呼吸很轻。他以为她睡着了,正要给她盖被子,她突然睁开眼。
“赵绍培。”
“嗯?”
“别死。”
赵绍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不会。”
金合萱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才闭上眼睛。这次是真的睡了。
赵绍培给她盖好被子,熄了灯,在床边坐了一会儿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平日里那股冷冽的劲儿都散了,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女人,守着孩子,守着家。
他低头在她额上印了一下,起身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