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走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赵绍培送他到门口,两个人在门洞里站了一会儿。老陈点了支烟,吸了一口,火光映着他的脸,眉头拧着,能夹死苍蝇。
“绍培,我跟你说句实话,”老陈吐了口烟,“老师那边催得紧,这批物资要是送不过去,前头打起来,子弹都不够。”
赵绍培靠在门框上,没接话。
“还有,”老陈压低了声音,“你那个日本女人的事,我听说了。会社那边不会善罢甘休,你自己心里有个数。”
赵绍培看了他一眼。老陈把烟掐了,拍拍他肩膀:“走了。”
赵绍培站在门口,看着老陈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巷子里黑漆漆的,远处的街灯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。
路过厨房的时候,灯还亮着。苏瑾知在收拾灶台,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:“老陈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苏瑾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转过身看着他。赵绍培站在门口,脸上的表情她太熟悉了——有事,但不说。
“锅里还温着汤,喝一碗再睡。”她说着去拿碗。
赵绍培走进去,在灶台边坐下。苏瑾知给他盛了碗汤,放在他面前。他低头喝了一口,是鸡汤,熬了一天了,鲜得很。
“老陈说什么了?”苏瑾知在他对面坐下,也不看他,拿抹布擦桌子,擦来擦去,那张桌子早就干净得能照人了。
赵绍培没瞒她:“物资要提前送。还有,介衣会社那边,可能会来找麻烦。”
苏瑾知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,又继续擦。
“早就料到了。”她说,“那些人,没那么容易放手。”
赵绍培看着她。苏瑾知低着头,侧脸的线条在灯下很柔和,但嘴角抿着,这是他熟悉的架势——她在想对策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她问。
赵绍培把碗里的汤喝完,放下碗:“物资的事不能拖,后天就走。介衣那边,走之前我会摆平。”
苏瑾知点点头,没再问。她站起来,把他的碗收走,在水龙头下冲了冲,放好。然后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绍培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这次走,要去多久?”
赵绍培沉默了一会儿:“不知道。快的话个把月,慢的话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苏瑾知也没问。两个人就那么站着,厨房里很安静,只有灶台上的灯嗡嗡响。
苏瑾知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,靠在他肩上。赵绍培伸手搂住她,她的手搭在他腿上,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膝盖上画圈。
“你走了,家里的事你放心。”她说。
赵绍培低头看她:“有你在,我放心。”
苏瑾知笑了一下,那笑容有点苦。她抬起头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,很快,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。
“早点睡吧。”她站起来,理了理头发,出去了。
赵绍培在厨房又坐了一会儿,才起身回屋。
路过松下介衣房间的时候,灯还亮着。他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她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推门进去,松下介衣正坐在床边叠衣服。念东已经睡了,裹着小被子蜷在床里头,小嘴微微张着,呼吸很轻。松下介衣抬起头看他,眼睛里有点红,像是刚哭过。
赵绍培在她身边坐下,她低着头继续叠衣服,叠得很慢,一件小衣裳翻来覆去叠了好几遍。
“信上说什么了?”他问。
松下介衣的手顿了一下,把叠好的衣裳放在旁边,又从篮子里拿了一件,继续叠。
“说让我下个月必须回去。不然……”她咬了咬嘴唇,“不然就把我除名,还要追究我泄露会社机密。”
赵绍培伸手把那件衣裳拿过来,放在一边。松下介衣的手空了,不知道该往哪儿放,就攥着衣角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怕什么?”他说。
松下介衣抬起头看他,眼眶又红了:“我不想给你添麻烦……”
赵绍培看着她,没说话。她最怕的就是这个——怕给他添麻烦,怕连累这个家。她这个人,从认识他那天起就是这样,什么事都自己扛着,实在扛不住了才开口。
他伸手把她拉过来,搂在怀里。松下介衣靠在他肩上,身体绷着,像一根拉紧的弦。
“你听我说。”赵绍培的声音很低,很稳,“会社那边,我会处理。你哪儿都不用去,就在这儿待着,陪着念东。”
松下介衣的肩膀慢慢松下来,靠在他怀里,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,”赵绍培说,“以后有事,早点跟我说。别一个人哭。”
松下介衣愣了一下,抬起头看他: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眼睛都肿了,谁看不出来?”
松下介衣脸红了,低下头,小声说:“千鹤也看出来了?”
“那丫头眼尖得很。”
松下介衣忍不住笑了,笑了一下又忍住,把脸埋在他怀里。赵绍培搂着她,下巴搁在她头顶,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。
“绍培君。”她闷闷地喊。
“嗯?”
“你后天要走?”
赵绍培没瞒她:“嗯。”
松下介衣的手抓紧了他的衣服,过了一会儿,又慢慢松开。
“那你早点回来。”她说。
赵绍培低头在她头顶亲了一下:“好。”
从松下介衣屋里出来,赵绍培又去了金合萱那儿。念萱已经睡了,金合萱靠在床头看书,听到门响,抬了抬眼皮。
“今天怎么一个个都来查岗?”
赵绍培在她床边坐下:“老陈来过了。”
金合萱把书放下,看着他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赵绍培知道她在等他说下去。
“后天走。”
金合萱点点头,没问他去哪儿,也没问他去多久。她伸手把床头柜上的烟盒拿过来,抽出一支,叼在嘴里,又去摸火柴。赵绍培从她手里把烟拿走,放在桌上。
“别抽了。”
金合萱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靠在枕头上。
“介衣的事,你也知道了?”她问。
赵绍培点点头。
金合萱冷笑了一声:“那帮人,就是欺软怕硬。你越躲,他们越来劲。”
赵绍培看着她。金合萱侧过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要我帮忙吗?”她问。
赵绍培摇摇头。金合萱没坚持,她知道他这人,说不用就是不用,再问也是白搭。
“那你自己小心。”她说。
赵绍培伸手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还是凉的,他给她捂着,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。金合萱没抽手,也没说话,就那么让他握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开口:“绍培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要是回不来,我可不给你守着。”
赵绍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金合萱看着他笑,嘴角也翘了一下,很快又收回去。
“放心,我命大。”
金合萱哼了一声,抽回手,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。赵绍培知道她没睡,也不戳破,给她掖了掖被子,站起来走了。
走到门口,身后传来她的声音:“早点回来。”
赵绍培回头,她已经翻过来了,正看着他。灯影里,她的眼睛亮亮的,不像平时那么冷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最后去的,是千鹤那儿。
千鹤还没睡,正坐在桌前写字。听到门响,她抬起头,看到是他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绍培君!”
赵绍培走过去,看她写的什么。纸上歪歪扭扭几个字:“赵绍培”、“千鹤”、“念萱”、“念东”。念东的名字写得最大,占了三行,大概是写顺手了。
“写这个干什么?”他问。
千鹤不好意思地把纸翻过去:“练字……瑾知姐姐说我字太丑了。”
赵绍培在她旁边坐下,把她翻过去的纸又翻回来,看了看,笑了:“还行,比上次强。”
千鹤脸红了,小声说:“真的?”
赵绍培点点头。千鹤高兴了,嘴角翘起来,眼睛亮亮的。赵绍培看着她,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,好像轻了一些。
“千鹤。”
“嗯?”
“后天我要出门。”
千鹤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。她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“去多久?”她问。
“不一定。”
千鹤低下头,手指绞着衣角,绞了好一会儿。赵绍培等着她,没催。
“那你……你早点回来。”她的声音很小,像怕惊动什么似的。
赵绍培伸手把她拉过来,搂在怀里。千鹤靠在他胸前,手抓着他的衣服,攥得紧紧的。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他说。
千鹤没说话,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。赵绍培拍着她的背,一下一下,像哄孩子。屋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的虫鸣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千鹤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绍培君,你走了以后,我能去找金姐姐睡吗?”
赵绍培愣了一下:“找她干什么?”
“我怕。”千鹤小声说,“一个人睡,怕。”
赵绍培看着她,她眼睛亮亮的,带着一点不好意思,又带着一点认真。他忍不住笑了,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。
“行。去找她。”
千鹤笑了,把脸埋在他怀里,蹭了蹭。
夜深了,赵绍培从千鹤屋里出来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月亮被云遮住了,只有廊下的灯还亮着。他站在桃树下,点了一支烟,火光明明灭灭,映着他的脸。
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安排。会社那边,物资那边,家里这边。
他吸了一口烟,慢慢吐出来。烟雾散在夜风里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