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赵绍培正在书房里看账本,听到敲门声,头也没抬:“进来。”老陈推门进来,脸色不太好。他走到桌前,把一封信放在赵绍培面前,没说话,在旁边坐下了。
赵绍培放下账本,拆开信看。信不长,字迹很潦草,像是匆忙写的。他看完,脸色也变了。老陈点了支烟,吸了一口,又掐灭了。
“北洋那边在查。”老陈说,“查革命党的资金来源。咱们的几条线,都被盯上了。”
赵绍培把信折好,塞进抽屉里,靠在椅背上没说话。老陈看了他一眼,又说:“还有,你也被盯上了。”
赵绍培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,停下来。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,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。
“查到什么程度了?”他问。
老陈说:“还没查到你本人,但查到了你的生意。再往下查,早晚的事。”
赵绍培点点头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院子。天已经完全黑了,廊下的灯亮着,照得青石板路一片昏黄。千鹤的屋里亮着灯,能看到她的影子映在窗纸上,走来走去的,大概又在收拾东西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老陈在身后问。
赵绍培转过身,看着他:“老陈,那几条线,先停了。”
老陈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:“行。”
“还有,”赵绍培说,“你让人盯着那些查我的人,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老陈站起来:“我这就去办。”
他走到门口,赵绍培喊住他:“老陈,小心点。”
老陈回过头,笑了:“放心,我这条命,还得留着给你办事呢。”说完推门出去了。
赵绍培在书房坐了一会儿,出来的时候,几个女人都在正厅里。苏瑾知在算账,宋清婉在旁边帮忙,金合萱抱着念萱,松下介衣抱着念东,千鹤和惠瑶坐在一起说话。看到他进来,都抬起头。
“怎么了?脸色这么差。”苏瑾知放下笔。
赵绍培在椅子上坐下,把事情说了。屋里安静下来,连念东都不闹了,趴在娘怀里瞪着眼睛看大家。
千鹤的脸白了,她抓着惠瑶的手,攥得紧紧的。惠瑶拍了拍她的手背,没说话。
金合萱把念萱放在地上,看着赵绍培: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赵绍培看着她。金合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——那是她以前当特工时才会有的眼神。
“你以前在MI6的关系,还能用吗?”他问。
金合萱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能用。但我得小心。”
赵绍培点点头。惠瑶站起来,走到赵绍培面前:“日本那边,我有几个认识的人。他们不喜欢军阀,也许能帮上忙。”
赵绍培看着她。惠瑶来长沙快一个月了,店里的装修已经差不多了,她本来打算再过几天就开业。现在看来,得往后推了。
“小心点。”赵绍培说。
惠瑶点点头,坐回去,拉着千鹤的手。
苏瑾知站起来,走到赵绍培身边,在他旁边坐下。“家里的生意,我来看着。有什么事,我盯着。”
赵绍培握住她的手,轻轻捏了一下。苏瑾知没抽手,就那么让他握着。
念萱在地上爬够了,扶着金合萱的腿站起来,摇摇晃晃的,一屁股坐下去,不哭,又爬起来。金合萱低头看着他,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这小子,什么都不怕。”她说。
赵绍培看着儿子,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,好像轻了一些。
第二天一早,金合萱就出门了。她换了身素色的衣裳,头发挽起来,看着跟普通人家的小媳妇没什么两样。但赵绍培知道,她腰里别着匕首,袖子里还藏着枪。
她去了一天,傍晚才回来。进了书房,把门关上,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赵绍培。
“查我的人,是北洋军阀那边派来的。领头的是个姓张的,以前在吴大炮手下当过差。他们还没查到你这儿,但已经在查你的生意了。”
赵绍培看着纸条上的字,眉头皱起来。吴大炮的人,那是老对头了。
金合萱在他对面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茶,喝了一口。“还有,MI6那边也在打听你的消息。”
赵绍培抬起头。金合萱把茶杯放下,看着他说:“不是我以前的关系,是新来的人。他们想知道你在干什么,跟谁来往。”
赵绍培靠在椅背上,没说话。金合萱也不催他,就那么坐着,等他开口。
过了好一会儿,赵绍培说:“你那边,还能撑多久?”
金合萱想了想:“一个月。再多就危险了。”
赵绍培点点头:“够了。”
金合萱看着他,想问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过头说:“绍培,不管出什么事,我都在。”
赵绍培看着她,笑了:“我知道。”
金合萱嘴角翘了一下,推门出去了。
又过了两天,惠瑶从外面回来,脸色也不太好看。她拉着赵绍培进了书房,关上门,从包里掏出一张纸。
“日本商会那边有人放话,说你在帮革命党,要查你。”她把纸递给赵绍培,“这是我一个朋友告诉我的。他在三井物产做事,听到的消息。”
赵绍培接过来看,纸上写着一串名字,都是跟赵家有生意往来的日本商人。
惠瑶说:“他们还没动手,但已经在查了。你得小心。”
赵绍培把纸折好,塞进抽屉里,看着惠瑶。她的眼眶有点红,但忍着没哭。
“千鹤知道吗?”他问。
惠瑶摇摇头:“没告诉她。她胆子小,知道了该睡不着觉了。”
赵绍培点点头。惠瑶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:“绍培,我留在这里,不只是为了千鹤。”
赵绍培看着她。
惠瑶说:“你对我们姐妹好,我记得。”说完推门出去了。
赵绍培在书房坐了很久。天黑了,灯也没开,就那么坐着。窗外有人敲门,是苏瑾知。
“进来。”
苏瑾知端着碗汤进来,放在桌上,在他旁边坐下。她没问他怎么了,只是坐着,陪他。
赵绍培伸手把她揽过来,搂在怀里。苏瑾知靠在他肩上,没说话。
“怕不怕?”他问。
苏瑾知想了想,说:“有点。但有你在,不怕。”
赵绍培笑了,低头在她额上印了一下。窗外,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,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。
第二天,赵绍培去找了刘正虎。
刘正虎在桃江,接到消息连夜赶到长沙。两个人在书房里关着门说了大半天话,出来的时候,刘正虎的脸色很凝重。
“你放心。”刘正虎说,“有我在,谁也别想动赵家。”
赵绍培拍拍他的肩膀:“辛苦你了。”
刘正虎摇摇头,走了。
接下来几天,赵家的生意表面上一切照常,暗地里已经开始收缩。几条给革命党送物资的线都停了,钱也不走了。赵绍培让老陈把账本重新做了一遍,该藏的藏,该烧的烧。
金合萱每天出门,打探消息。惠瑶也出门,去找她在日本商会的朋友。两个人有时候在院子里碰上了,会交换一下情报,然后各忙各的。
千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她看得出来,家里出了事。她不敢问赵绍培,就去问惠瑶。惠瑶不肯说,她就去问苏瑾知。苏瑾知也不肯说,只是让她别担心。
“没事的。”苏瑾知说。
千鹤不信,但也没办法。她只好每天帮着做事,做饭,洗衣服,带孩子,忙得脚不沾地。忙起来,就不想那些事了。
这天傍晚,赵绍培在书房里收到一封信。信是老师派人送来的,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绍培,风声紧,保重自己。革命需要你,但更需要你活着。钱的事不急,人要紧。”
赵绍培看完信,在灯下坐了很久。他把信折好,放进抽屉里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院子里,千鹤正抱着念东在廊下转圈,念东咯咯笑着,小手揪着她的头发。惠瑶站在旁边,看着她们,嘴角翘着。金合萱从屋里出来,念萱跟在她后面,摇摇晃晃地走,一屁股坐下去,又爬起来。
苏瑾知和宋清婉从厨房出来,端着菜往饭厅走。苏瑾知看到赵绍培站在窗边,冲他喊:“吃饭了!”
赵绍培笑了,转身出了书房。
饭桌上,一家人围坐在一起。千鹤给惠瑶夹菜,惠瑶给千鹤夹菜,两个人夹来夹去,碗里堆得满满的。念萱在娘怀里不老实,伸手去抓桌上的筷子,被金合萱按住,又抓。念东已经睡了,趴在松下介衣肩上,口水流了她一肩膀。
赵绍培看着这一桌子人,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,好像又轻了一些。
苏瑾知给他夹了一筷子菜:“多吃点。”
赵绍培低头吃了。窗外,天彻底黑下来了,院子里亮起了灯,一扇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。厨房里热闹得很,切菜的,炒菜的,说话的,笑声一阵一阵的。
赵绍培吃着饭,听着这些声音,心里想:不管外面怎么样,这个家,不能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