沿着二楼“回”字形走廊继续推进的过程,如同在一种粘稠而诡异的寂静中跋涉。他们又检查了两间教室,标牌分别是“一年一班”和“音乐教室”。
与之前的“三年二班”如出一辙,整齐得令人心头发毛。
课桌椅规整排列,乐谱架立在原地,钢琴盖合着蒙尘,仿佛随时会有一位幽灵教师走进来喊“上课”。
没有丧尸,没有搏斗痕迹,没有血迹,甚至连学生们匆忙逃离时可能碰掉的文具都没有。只有灰尘,和一种被精心维持过、然后彻底冻结的秩序感。
这种超越废墟常态的“整洁”,本身就是最刺眼的不协调音。
每推开一扇门,面对一片空荡但有序的死寂,三人心头的疑云就厚重一分。这绝不是灾变自然发生时的状态。
一定有原因,有某种力量,或某种情况,导致了二楼这种诡异的“真空”。
三人的眼神在每一次退出空房间时都会短暂交汇。
无需言语,紧绷的肌肉,更轻的呼吸,握得更紧的武器,以及扫描环境时加倍锐利的目光,都说明了同一点:这里的平静是假象,危险可能以他们尚未理解的方式潜伏着,警戒级别已被无声地拔高到了新的层次。
清理(如果这能算清理的话)完又一间空荡的“美术教室”(画架上还有未完成的静物素描,颜料干裂成块)和同样整洁但空无一人的“校长办公室”(只在抽屉里找到几颗可能被遗忘的糖果和几支笔)后,他们来到了走廊最深处,一个不起眼的角落。
这里有一扇比标准教室门稍窄、没有标识的简易木门。
门把手锈蚀了,但门框周围没有太多灰尘堆积,似乎近期有极轻微的空气流动。
陆仁示意停下。他侧耳贴在门上倾听——依旧是那种沉重的寂静。他对艾希利亚和艾薇打了个手势,然后缓缓拧动门把手。
“嘎吱……”
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,向内打开。
一股混合了陈旧纸张、木头和淡淡铁锈味的空气涌出。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储物间,大约只有十平米。
靠墙堆放着一些落满灰尘的硬纸箱,上面用模糊的字迹写着“教学模型”、“实验器材备用”、“旧校刊”等。
墙角立着几个破损的地球仪和教学用的人体骨架模型,在昏暗中显得有些骇人。地上散落着一些彩色的粉笔头和破扫帚。
然而,最引人注目的,是储物室最里面的角落。
那里,一架固定在墙上的、锈迹斑斑的钢制垂直爬梯,向上延伸,消失在天花板一个黑暗的方形洞口里。
洞口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后来开凿的,并非建筑原装。
洞口上方,原本应该覆盖着一块厚重的、用来防雨防尘的绿色帆布罩,但此刻,那帆布罩的一角明显被掀开、卷曲着,没有盖严实。
一缕缕清晰可见的、带着浮尘的浑浊光束,正从帆布罩卷起的边角缝隙中斜射下来,如同几柄光之利剑,刺破储物室的昏暗,在对面墙壁和堆放的纸箱上投下锐利的光斑。
光束中,尘埃疯狂舞动。而那被掀开的帆布边缘,靠近墙壁的部分,有明显的、较新的水渍渗透痕迹,在灰色的墙面上晕染开一片深色,与周围干燥的尘土形成对比——最近下过雨,水从这里渗进来过。
有人动过这个罩子。
三人瞬间进入最高戒备状态。
陆仁举起拳头,示意安静。
艾希利亚立刻侧身贴近门口,面朝外,警戒走廊方向的动静,同时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爬梯上方。
艾薇则移动到储物室另一侧,背靠墙壁,短矛指向爬梯和天花板洞口,呼吸压得极低。
陆仁轻轻走到爬梯下方,抬头仰望。
洞口上方一片漆黑,但那倾斜的光束和新鲜的水渍痕迹,都指向一个明确的可能性:屋顶。而且,可能有人(或东西)近期上去过,或者……还在上面。
他回头,与艾希利亚和艾薇交换了一个眼神。艾希利亚微微点头,眼神冷冽,意思是“上,我掩护”。艾薇也用力抿了抿唇,表示准备好了。
没有犹豫。
时间拖得越久,变数越多。
陆仁将撬棍交到左手,右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汗,然后稳稳抓住了冰冷粗糙的爬梯扶手。
钢制横杆有些锈蚀,但承重应该没问题。他先试了试最下面几级的稳固性,然后深吸一口气,开始向上攀爬。
动作刻意放得很轻,但老旧金属依然随着他的体重发出了极其细微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,在死寂的储物室里被放大。每一级横杆上的铁锈簌簌落下。
艾希利亚的视线紧紧跟随着陆仁上升的背影,同时耳朵竖着,捕捉着楼上可能传来的任何异响。她的左手无意识地虚按在伤口位置,右手反手握住了短刀,准备应对任何从洞口突然扑出的威胁。
艾薇则移动到了爬梯正下方稍侧的位置,矛尖微微上扬,既可以支援陆仁,也能防备洞口有东西落下。
陆仁爬得不算快,但很稳。越往上,从帆布罩缝隙透下的光线越亮,他甚至能感觉到外面天空的温度和微风。他逐渐接近那个黑暗的方形洞口,能闻到更清新的空气和淡淡的铁锈、沥青味。洞口边缘粗糙的水泥茬刮擦着他的背包。
就在他的头部即将与洞口平齐,视线即将越过边缘,窥见上方屋顶景象的瞬间——
“呼——”
一阵稍强的风恰好吹过,卷起了那没有盖严的帆布罩一角,发出“啪啦”一声轻响。
陆仁的动作骤然停止,全身肌肉紧绷,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。
上方,只有风声,和一种……类似金属轻微嗡鸣、又像是无数细小物体在阳光下热胀冷缩的、极其细微的“滋滋”声?
没有嘶吼,没有脚步声。
他等待了几秒,然后猛地一咬牙,手臂用力,将头探出了洞口!
刺目的阳光瞬间让他眯起了眼睛。
视野从昏暗到明亮的切换带来短暂的盲区。
他下意识地侧头避开直射,同时右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霰弹枪握把。
然而,预料中的袭击并未到来。
当他的眼睛迅速适应了光线,屋顶的景象映入眼帘时,即使是经历丰富的陆仁,也不由得怔住了片刻。
首先看到的,是近在咫尺、几乎触手可及的,一排排深蓝色、表面覆盖着均匀灰尘但基本完好的长方形太阳能电池板,在正午的阳光下沉默地矗立着,如同接受检阅的方阵。
板子倾斜的角度经过精心计算,连接它们的粗黑线缆整齐地捆扎、延伸,汇聚向屋顶中央的几个可能是逆变器、控制器的金属箱体。
远处,还有更多的太阳能板阵列,覆盖了小半个屋顶。这就是学校电力的来源,也是他们从远处看到的反光源头。
但让他愣住的并非这个(这在意料之中),而是太阳能板阵列之间,以及屋顶其他空地上的景象。
那里,横七竖八地躺着不下二三十具丧尸的尸体。
不是新鲜被杀的那种,而是早已彻底腐朽、风干,甚至部分骨骼化的残骸。它们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在水泥地面上,有些半截身子还搭在太阳能板的支架上,衣服破烂不堪,与灰尘和鸟粪混在一起。从腐烂程度和积灰来看,死了恐怕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了,绝非近期所为。
而且,这些尸体的分布……很奇怪。
不像是经历过激烈战斗后的杂乱,也不像被吸引至此然后被困死。更像是在某种状态下,被集中在屋顶,然后……一起“处理”掉了?许多尸体的头颅部位都有明显的、非自然腐烂的凹陷或破裂痕迹。
屋顶的风吹过,带着阳光的温度和尸骸淡淡的、经年累月的尘埃气息。除了风声、远处鸟叫,和太阳能板那几乎听不见的运行嗡鸣,一片死寂。
没有活着的丧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