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阳光极好,冬日的暖阳洒在两人身上,驱散了残留的料峭春寒,两人并肩朝着前院走去。
林窈眼睛微微眯着,嘴里则兴致勃勃地给他汇报这段时间修缮王府的进度:“库房已经全修好了,礼箱全搬进去了!李老大手艺是真不错,还给库房加了两道铁锁和防潮层!”
“边房也修好了,下人们终于不用挤在漏风的倒座房里了。忆北忆苏高兴得像两只傻狗……”
楚沥渊看着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样子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
她总是这样。
每次做成了什么事,就像一只叼着猎物回窝的小狐狸,非要在他面前炫耀一番,仿佛在说“你看,我厉不厉害?快夸我!”
“然后就是今天的重头戏了!”
林窈故意卖了个关子,将他拉到前院影壁墙后面:“你闭上眼睛!”
楚沥渊无奈地勾了勾嘴角,顺从地阖上了眼。
林窈拉着他的袖口,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他绕过影壁,一步一步走进了前院。
“好了,睁开吧!”
楚沥渊睁开眼,然后他愣住了。
阳光下,一座崭新的朱红色大门,稳稳当当地矗立在他面前。
崭新的门板上了三遍漆,红得正、亮得匀,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门楣上悬着一块崭新的乌木匾额,上头“四王府”三个烫金大字端正有力。
门口那对石狮子也被仔仔细细修补过了——左边那只的耳朵补齐了,右边那只的前腿接好了,虽然修补的痕迹还依稀可见,但两只石狮子精神抖擞地蹲在大门两侧,终于有了几分王府该有的气派。
前院的地面也重新平整过了,荒草全部清除干净,几棵新移栽的冬青整齐地列在两侧甬道旁,虽然还光秃秃的,但来年开春便会抽出新绿。
然后,楚沥渊的目光越过前院,落在了最远处的那面墙上。
东墙。
他的呼吸微微一窒。
那面从他进这座王府的第一天起就塌了半截的、漏风漏雨的、被林窈念叨了无数次的东墙——
崭新的青砖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,墙头新压了一排灰瓦,规规矩矩,下雨天不会再往院子里漏水了。
新墙和旧墙交接的地方,还能看到一条隐约的色差线,像一道愈合的疤。
林窈挺着腰板,脸上的骄傲藏都藏不住:
“怎么样,四殿下?你的四王府!满意不满意?”
楚沥渊想起了很多。
想起第一次站在这座破败的宅子前,林窈说“坟墓怎么不能住人”,然后一撩裙摆跨过了腐朽的门槛。
想起她在账本前一笔一笔地抠预算,对着那面塌了半截的东墙发愁“咱们到底什么时候能把这东墙给补上呢”。
想起每次攒够了钱,总会出点什么事——金砖是陷阱,地龙要先修,八个护院要安置,东墙就这么一拖再拖,成了四王府最长的一个笑话。
想起她求父皇给他差事的时候说“没工资都没关系,能免费批点砖头修修王府就行,咱们府里的东墙到现在还是塌的呢”。
想起他在那条漆黑的巷子里、意识涣散的最后一刻,脑海里闪过的“还没给她把那漏风的东墙修好”。
他以为自己再也看不到这面墙修好的样子了。
可它就在这里。
在正月十四的阳光下,崭崭新新地站在那里。
“楚沥渊?”林窈见他半天不出声,有些不安地凑过来,“是不是不满意?你要是觉得这砖的颜色太浅了,我让李老大再——”
“不是。”楚沥渊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他走到那面新修好的东墙前,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些崭新的青砖。
“自从你住进这儿,就一直想修这面墙。”楚沥渊的声音很轻。
林窈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:“那可不,这面墙塌着多冷啊,冬天的风灌进来——”
“可每次攒够了钱,就会被别的事打断……但你从来没抱怨过。每次都是你自己想办法,重新攒、重新盘算、重新开始。”
林窈抓了抓后脑勺,被他这反常的语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:“修不了就等等呗,又不是天塌了……”
冬日的阳光从他身后的新墙上漫射开来,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。
他脸上没有笑,但眼底有被什么东西涨满了的光。
“林窈。”
他走到她面前,微微低下头,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以前是我没本事,让你跟着我吃苦。”
“从今往后,这座王府里的每一面墙、每一扇门、每一块砖,都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操心了。”
“我会把它修好,所有的!”
林窈看着他这张被阳光镀上暖色的脸,心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她似乎有点分不清了——
自己到底是把管理这座王府当成了“经理”的分内之责,还是真的把这片破砖烂瓦,当成了自己在这个异世的……家?
以前她可以很笃定地回答:这是合作,是各取所需,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的生存据点。
可现在站在这面新修好的东墙下,听着他说“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操心了”,她忽然发现,这个答案没那么笃定了。
因为如果真的把这里当成了家……那楚沥渊又算什么呢?
是房东?是合伙人?是甲方?
还是……
这个问题像一团被风吹近的火苗,烫得她不敢细想,却又没法假装看不见。
她还没有做好准备,去面对这个问题的答案。
于是林窈做了她最擅长的事——
她飞快地别过脸,用力吸了吸鼻子,扬起下巴故作不屑地哼了一声:
“说得倒好听!这本来就是你的王府,该你出力的活儿!我可是作为账房先垫付的工程款!楚沥渊你自己说的,等俸禄发下来要连本带利还我,这笔账我可记着呢!少在这跟我煽情,煽情不能抵工钱!”
楚沥渊看着她那副死也不肯承认的别扭模样,心底漫过一阵温柔的酸楚。
若是在以前,他大概会因为她这句“连本带利”而寒心,觉得在她心里,他们之间终究不过是一笔算得清清楚楚的账。
但现在他不会了。
因为他已经见过她真正害怕失去他时的样子——
那个在巷子里按住他伤口的林窈; 那个浑身是血闯进皇宫、抓着枪头骂御林军的林窈; 那个在相府挨了一巴掌要回嫁妆、把银票一张张塞进他枕头底下的林窈。
她嘴上算的是账,手上做的全是不计代价的事。
没关系。
楚沥渊垂下眼,看着阳光下她微微泛红的耳尖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。
他有一辈子的时间,等她算完这笔永远也算不清的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