借着百姓们全都仰头看天、人挤人陷入狂欢的掩护,几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,从两侧黑漆漆的巷子口、酒楼的飞檐下、甚至伪装成卖货郎的推车后,幽灵般地滑入了沸腾的人群。
他们每个人脸上,都戴着和长街百姓相似的青面獠牙傩鬼面具,穿着毫不起眼的粗布袄子。
但此刻,在他们宽大低垂的袖管之下,一柄柄淬着见血封喉剧毒的短刃,正借着烟花炸裂的声响,一寸、一寸地被无声拔出刀鞘!
幽蓝的刀锋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中闪烁着死神的寒意。
这群训练有素的死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,在拥挤的人潮中隐蔽地改变了阵型,从四面八方、犹如一个收紧的口袋,精准地朝着那个提着兔子灯的玄衣男子,和那个还在指着夜空大笑的明艳女子,步步逼近……
十步。
五步。
三步……
“唰——!”
然而,楚沥渊的武学本能让他下意识感知到了危险。
即便前一秒还沉浸在心爱女子的笑靥中,他还是在刀尖即将刺破玄色大氅的刹那,后背的肌肉猛地一绷,右腿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,如同钢鞭一般向后狠狠掼出!
“咔嚓——!”
那名偷袭的死士连一声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,胸骨瞬间尽碎,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倒飞了出去,重重砸进了拥挤的人潮里。
“怎么回事?!”周遭的百姓被撞得东倒西歪,发出一阵骚乱。
楚沥渊眼底的温情在刹那间荡然无存,他猛地转过身,敏锐地按向腰间的佩刀。
然而,就在他转身的这一瞬间,第二名伪装成平民的死士,手中那把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匕首,正以一个狠绝刁钻的角度,直直地扎向还在仰头看着烟花的林窈的侧颈!
“林窈——!”
楚沥渊猛地上前一步,一把揪住林窈的肩膀,用自己高大的身躯,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护在了大氅之下。
随后,楚沥渊将自己的后背,主动迎向了那柄淬满剧毒的致命利刃!
“噗嗤——!”
那是利刃扎进骨头里的声音。
“呃……”
楚沥渊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,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。
剧痛贯穿胸腔的刹那,楚沥渊硬生生地咬碎了舌尖,将那声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痛吟死死咽了回去。
他只是眉头狠狠地抽搐了一下,随后借着烟花炸裂和人群推搡的掩护,单臂死死箍着林窈的腰,拼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,跌跌撞撞地滚进了街角一条逼仄昏暗的胡同。
这是一处废弃的杂物堆,只有一块半朽的破门板,勉强替他们挡住了外面长街上的灯火与视线。
巷子外,是一浪高过一浪的惊呼、官兵搜查的杂乱脚步声,以及百姓们毫不知情的欢笑声。
而在这块破门板后的狭小阴影里,只有刺鼻的血腥味,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蔓延。
楚沥渊背靠在砖墙上,身躯终于脱力般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落。
那把淬了剧毒的匕首,齐根没入了他的右侧肩胛骨下方。
粘稠滚烫的鲜血根本止不住地往外疯狂奔涌,很快就浸透了他玄色的大氅,顺着衣角滴滴答答地砸向地面,又蜿蜒着流向了他另一只手里那盏已经被捏得微微变形的兔子灯上。
林窈的脑袋一直被他按在怀里,直到此时才终于得了空隙。
她猛地抬起头,刚要惊呼出声,眼前却突然一黑。
一只满是鲜血的手,带着微弱的颤抖,轻柔却又不容抗拒地捂住了她的眼睛。
视线彻底陷入黑暗。
林窈浑身不可抑制地剧烈发抖。
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身后这个原本如火炉般温暖的男人,体温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飞速流逝。
那种黏腻温热的液体,甚至顺着他捂着她的手腕,一滴一滴地滑落进了她的脖颈里,烫得她灵魂都在战栗。
“别看……”
楚沥渊的声音虚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散,胸膛里伴随着粗重破败的喘息。
可即便到了此刻,他却还在拼命努力维持着那副狂傲不可一世的调调:
“脏死了……本王现在的样子,肯定丑爆了。”
他这双稳当大手,此刻盖在她的眼睛上,却在不可遏制地微微发颤。
他不怕死,从三岁自己无依无靠的在倚澜殿生活那一刻起,他就没怕过死。
但他怕极了怀里这个胆小的姑娘,看到他此刻浑身是血、狼狈不堪得模样,以后晚上会做噩梦。
“楚沥渊……你流血了……你流了好多血……”林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,她手足无措地想要去抓他捂着自己的手,想要去查看他的伤口。
“别动。”
楚沥渊低低地笑了一声,胸腔的震动却猛地牵扯到了伤,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他虚弱地垂下头,将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上。
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,半是调侃、半是认真地哄着她:
“哭什么?本王这不是……还没死呢。”
“捂着你眼睛,是怕这血呼啦的晦气样子……吓着你肚子里的狗蛋。”
说到这里,他停顿了一下。
剧毒已经开始麻痹他的神经,可他那虚弱的语气里,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、浓重的遗憾:
“要是把他吓坏了,以后生出来是个没出息的胆小鬼……本王还怎么带他……去尿太子一身?”
楚沥渊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眼前的视线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黑斑。
他感觉到掌心之下,她长长的睫毛在剧烈地颤动,随后,有滚烫温热的液体,接二连三地涌了出来,彻底沾湿了他满是鲜血的掌心。
楚沥渊在心里惨淡地苦笑了一声。
原来,死是这种感觉啊。
真冷。
也真他娘的不甘心啊。
明明以前在宫里,他觉得死就死了,不过是贱命一条,无牵无挂。
可现在不行啊……
现在,怀里这个人是热的,是鲜活的。
那个虽然破败、但却装满了“家里人”的四王府,是他的家啊。
他这辈子好不容易才从烂泥里爬出来,好不容易才摸到了一点点属于人间的暖意。
他还没给她把那漏风的东墙修好; 还没把她头上那根像筷子一样寒酸的木簪,换成全大楚最名贵的金步摇; 甚至……他都还没来得及听那个未出世的“狗蛋”,亲口叫他一声父王。
老天爷怎么就这么抠门,连多看她一眼的时间都不肯给?
楚沥渊微微低下头,借着破门板缝隙透进来的微弱火光,深深地凝视着被他捂住眼睛、像只雏鸟一样躲在他怀里发抖的林窈。
意识已经开始彻底涣散,力气正在一点点被抽空。
他只是本能地、更用力地捂住了她的眼睛,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的贪恋、不舍与遗憾,全都死死地藏在这个手掌之下。
寂静的暗巷中,一滴滚烫的水珠,终于从他的眼角滑落。
“吧嗒”一声,砸在了林窈苍白冰冷的脸颊上。
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,声音极轻,轻得像是随时会被冬夜的寒风吹散的梦话:
“林窈……你说……人,真的有下辈子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