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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生不承恩

作者:萝卜秧子 | 分类:女生 | 字数:86.1万字

番外—岁岁常相见

书名:此生不承恩 作者:萝卜秧子 字数:4.8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06-09 03:04:30

两个孩子愈发精神了,承宁已经开始认人,每次我抱她,她便笑,笑得眉眼弯弯,承安还是那副模样,不爱笑,却总爱盯着人看,看得很认真,像是在研究什么。

有一回谢长卿抱着他,父子俩对望了许久,谢长卿忽然笑了。

“你这小子,”他轻轻点了点承安的鼻尖,“往后你爹教你骑马射箭,保准让你笑。”

承安依旧望着他,没什么表情。

谢长卿转头看我:“他这性子,日后不知要愁坏多少姑娘。”

日子一天天过去,风里带着深秋的凉意,院里的海棠叶子落了大半,枝桠光秃秃的,在风里微微颤动,倒是后山那片枫林正红得热烈。

该走了。

这日夜里,祖母来屋里看孩子,她抱着承宁,轻轻地拍着,嘴里哼着小调。承宁在她怀里睡着了,小手还揪着她的衣襟,不肯放。

我坐在旁边,望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。

“祖母。”我开口。

她抬起头。

“您跟我们一起走吧。”

她愣了一下。

“一起走?去哪儿?”

“先去江南”我说

祖母笑了,那笑容里有些无奈,有些慈爱。

“傻丫头,祖母老了,走不动了。”

“您不老。”我握住她的手,“一点都不老。”

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。

“你们年轻人去,回来给祖母讲讲,就当祖母去过了。”

“那不一样,亲自看见的,和听来的,怎会一样?”

这时门帘掀开,嫡姐走了进来。

她显然听见了方才的话,径直走过来,在祖母身边坐下。

“祖母,一起去吧。”她说。

祖母看她一眼:“你也来凑热闹?”

“不是凑热闹,我是真的想您一起去。您想想,我们在春天看花,夏天听雨,秋天赏月,冬天围炉,多好。”

祖母被她说得有些动摇,却还是摇头。

“我这把老骨头,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”

祖母——”嫡姐拖长了声音。

“母亲。”父亲走过来,在祖母面前蹲下。

这姿势许是他小时候常做,如今忽然这样,祖母愣了一下。

“儿子也打算带宛如出去看看,这些年她守着家,没出过远门,我想着,趁现在身子骨还硬朗,带她一起。”

父亲抬起头,望着她。

“可儿子不能把您一个人丢下”

“母亲,您守了这么些年,该放松了”

祖母望着我们,嘴唇动了动,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“合该出去看看。”

一个声音从门边传来。

我猛地回头。

太皇太后站在门边。

她穿着一身暗纹的深色褙子,外面罩着寻常的斗篷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簪着一根碧玉的簪子。严嬷嬷站在她身后,手里拎着一个包袱。

我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
“太皇太后——”

话没说完,我的眼眶忽然湿了。

那日我以为那是最后一面,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,我以为那个我目送离开的身影,会永远定格在记忆里。

可她就站在这里。

活生生的,带着笑的,站在我面前。

“您……您怎么……”我的声音哽住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
太皇太后走过来,抬起手,用指腹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。

“哭什么?”

“我以为……以为那日一别,再也见不到您了。”

她叹了口气,把我揽进怀里。

那怀抱和那夜一样暖,带着陈年的檀香气息,带着深宫里沉淀了太久的岁月。

“你呀,”她轻轻拍着我的背,“让我这个老婆子好不伤怀。”

我从她怀里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望着她。

“我回去之后,一个人坐在宫里,想了很多。”她说,“想着你走了,想着那两个孩子再也见不到了,想着往后要在这深宫里度过为数不多的余生。

她的眼眶也红了。

“我想着,为什么一定要离别呢?为什么非要看着你们一个个离去,我只能站在原地?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不分开不行吗?”

我愣住了。

祖母也愣住了。

太皇太后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

“那日之后,我把景琰叫来了。”

“我跟他说,我心里难受,难受得睡不着觉。”

“那小子沉默了很久,然后他说——”

她顿了顿,眼底有光闪过。

“他说,人生苦短,皇祖母想怎样就怎样,不必理会那些规矩。”

“我觉得他说的不错。”

“所以,我便让人放出话去,就说太皇太后思念早逝的先帝,闭门养病,不见外客。”

她狡黠地眨了眨眼。

“然后,我就来找你们了。”

祖母这时才反应过来,颤颤巍巍地要起身行礼。

太皇太后一把扶住她。

“行了行了,咱们俩还来这套?”

祖母望着她,望着望着,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里有——释然,欢喜,还有一点点少女般的调皮。

太皇太后挽起祖母的胳膊。

“走走走,咱们去那边坐,让年轻人收拾东西去。”

祖母笑:“您倒是不客气。”

“客气什么,往后都是一家人了。”

两个老太太说着话,慢慢往里间走去。

屋里灯火通明,人影晃动,嫡姐和谢长渊他们凑在一起商量路线,抱荷和采薇抱着两个孩子,和含翠含玉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

我望着这一切。

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着这满室的暖意,照着这些要一起走的人。

嫡母叠着孩子的小衣裳,嘴里念念有词,这个要带,那个也要带,不能落下。

父亲上前握住了她的手。

嫡母愣了一下,抬起头。

“怎么了?”

父亲未答,可那目光里,有千言万语。

嫡母望着他,望着望着,眼眶红了。

“老夫老妻的,做什么?”

父亲只是依旧握着她的手。

“往后每一天,我都会好好陪着你。”

嫡母低下头,把眼底那点热意压回去。

可她嘴角弯着。

我望着他们,想起祖母说过的那句话——

年轻的时候不懂,老了才明白,这一辈子,能有人陪你走到最后,就是最大的福气。

远处传来更漏声,一下一下,悠远绵长。

可这一次,我不再觉得那是催促。

那是时光。

是日子一天天过去的证明。

是好日子,一天天来临的声音。

我们一行人走走停停,待青衫沾了霜尘,水气渐渐润了眉眼,才发觉已从北方的萧瑟走进江南的温软。

院子是谢长卿提前命人置下的,白墙黛瓦,漏窗回廊,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海棠树,推开后门,便是一湾活水,通往西湖,采薇第一次看见时,站在水边愣了好久,然后说:“这就是江南啊。”

我说是。

她点点头,眼眶红了。

她定是在想那些以为一辈子都走不出来的日子。

还好如今走出来了。

第一个除夕,我们围坐在一起守岁。

祖母抱着承宁,太皇太后挨着她,两个老太太小声说着什么,说着说着就笑了。嫡母在厨房忙活,父亲在旁边打下手,被指挥得团团转。嫡姐和谢长渊凑在一起研究窗花,贴歪了又撕下来重贴。

一岁多的承安坐在窗边,望着外面。

谢长卿问他在看什么。

他说:“等外公。”

我心里一暖。

“外公离得远,要走好久好久。”

承安点点头,依旧望着窗外。

就在这时,院子门口忽然亮起了灯。

我抬头望去——

拓跋朔就站在那里。

风尘仆仆,肩上落着薄薄的霜,手里拎着大包小包,望着屋里的灯火,望着围坐的我们,望着窗边那个探出头来的小人儿。

承安第一个跑出去,跑到他面前,仰头望着他。

“外公,你来啦。”

拓跋朔蹲下来,把他抱进怀里。

“外公来了”

那是我们在江南的第一个除夕。

从那以后,每一年除夕,他都会来。

江南的日子很慢。

慢到能看清桂花从含苞到落尽,慢到能数清水里游过多少尾鱼,

慢到承安和承宁从踉踉跄跄到能追着蝴蝶跑满院子。

承宁爱花,春天院子里的海棠开了,她仰着小脸看,一看就是半天,有一回我问她看什么,她说:“花在看我们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她回过头,笑得眉眼弯弯:“娘亲不是说海棠盼人归吗?它们盼了一年了。

承安还是那副模样,他爱坐在水边,看水,看鱼,看天,有一回谢长卿问他看什么,他说:“在看时间。”

谢长卿愣住:“时间怎么看?”

承安指了指水面上飘过的落叶:“它从那边来,往那边去,走了就不回来。”

承安两岁那年,嫡姐有了身孕。

那阵子她胃口不好,吃什么吐什么,谢长渊急得团团转,含翠把完脉,笑眯眯地说:“恭喜恭喜,是喜脉。”

谢长渊愣在那里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
嫡姐也愣了。

然后两个人望着彼此,忽然就笑了。

笑得像个傻子。

祖母高兴得合不拢嘴,天天念叨着要给孩子做衣裳。太皇太后在旁边出主意,说男孩穿什么颜色,女孩穿什么颜色,两个老太太争得不亦乐乎。

嫡母每天炖汤,说是给嫡姐补身子。嫡姐喝得脸都圆了,抱怨说再喝就成球了。嫡母不管,照炖不误。

父亲在一旁看着,嘴角弯弯的。

那年秋天,嫡姐生了个女儿。

六斤八两,白白净净,眉眼像谢长渊,鼻子像嫡姐。

谢长渊抱着她,整个人都软了,他低头望着那个小小的人儿,眼眶红红的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嫡姐躺在床上,虚弱地笑。

“傻样。”

谢长渊抬起头,望着她。

“辛苦了。”

就这三个字。

可那里面,有千言万语。

祖母给那孩子取名叫“安安”。

平安的安。

谢长渊说好,嫡姐说好,大家都说好。

第三年春天,含翠要成亲了。

对方是隔壁茶庄的少东家,姓周,生得白白净净,说话轻声细语,和含翠完全两个性子,他第一次来院子里送茶,含翠接茶的时候两人手指碰了一下,含翠的脸腾地红了。

我在旁边看着,心想:有戏。

后来周公子三天两头来送茶,今天送明前,明天送雨前,后天送不知什么前。含翠骂他“败家玩意儿”,却每次都把茶收得好好的,泡给我们喝。

采薇偷偷跟我说:“含翠姐姐嘴上骂,心里可乐着呢。”

我问她怎么知道。

她说:“她泡茶的时候在笑。”

周家来提亲那天,含翠躲在我屋里不肯出来。我把她拽出来,她低着头,脸红得像院里的海棠。

周公子站在厅里,看见她出来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
他说:“含翠姑娘,我家里有茶园,有铺子,有宅院,我爹娘说了,只要姑娘肯嫁,什么都好商量。”

含翠低着头,不说话。

周公子急了:“姑娘若是不肯,我……我天天来送茶,送到姑娘肯为止。”

含翠终于抬起头,瞪他一眼:“谁要你天天送茶?”

周公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
含翠也笑了。

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得那样好看。

成亲那日,采薇给她梳头,一边梳一边哭。含玉在旁边递帕子,抱荷抱着承宁,承宁望着含翠,忽然说:“含翠姨姨好看。”

含翠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
她走过来,蹲在承宁面前,轻轻捏了捏她的脸。

“小承宁,姨姨以后天天来看你。”

承宁点点头。

我站在门边,望着这一幕,心里酸酸的,又暖暖的。

含翠上了花轿。

花轿走得远了,鞭炮声也远了。

采薇站在我身边,轻轻说:“姐姐,你说下一个是谁?”

我看着她。

她脸红了。

含玉是第二个。

她看上的是隔壁街开武馆的年轻人,姓林,据说祖上出过武状元,练得一身好功夫,含玉第一回见他,是他正遇上承安差点摔进水塘,他一个箭步冲过去,把承安捞了起来。

含玉当时站在旁边,愣愣地望着他。

我问她想什么。

她说:“这人身手好。”

我说:“然后呢?”

她想了想:“人也不错。”

我说:“再然后呢?”

她瞪我一眼:“姐姐!”

我笑了。

林公子后来天天来,今天送些自家种的果子,明日送些后山打的野味,含玉骂他“没正形”,却每次都把东西收得好好的,分给我们吃。

承安悄悄跟我说:“娘亲,含玉姨姨喜欢林叔叔。”

我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他说:“她看林叔叔的时候,和娘亲看爹爹一样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这小子,这不是什么都懂嘛!

含玉成亲那天,含翠来了,挺着大肚子,笑得眉眼弯弯,两个丫头抱在一起哭,哭完又笑,笑完又哭。

采薇在旁边递帕子,递着递着,自己也哭了。

我望着她们,忽然想起那年她们对我说“娘娘去哪儿,奴婢就去哪儿”。

如今,她们找到了自己的归处。

真好。

采薇性子慢,含翠和含玉都嫁了,她不急。我问她喜欢什么样的人,采薇想了半天,认真道:“话少,但不能不理人,长得好看,但不能太好看了。”

我笑了。

这丫头,心里有本账。

后来还真让她遇见了。

是个路过的读书人,姓陈,说是要去赶考,路过咱们这儿,借住了几日,临走前一晚他和采薇在院子里说了半宿的话,说的什么不知道,只知道第二天他走的时候,采薇送他送了半个时辰。

他走了,采薇回来,眼眶红红的。

我问她怎么了。

她说:“他说,等他考完试,就回来找我。”

我说:“你信他吗?”

她想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
“信。”

三个月后,他果然回来了。

没考上!

他站在院子门口,风尘仆仆,手里攥着一支玉簪。

“采薇姑娘,我没考上,可我想你了。”

采薇望着他,望着望着,笑了。

陈公子说要留在这里开书院,再也不走了,采薇问他为什么,他说:“舍你不得”

采薇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
俩孩子是祖母与太皇太后亲自教的,一笔一划,一字一句,认认真真,承安学得快,记得牢,祖母每次都夸,说这孩子聪明。

承宁也跟着学,可她坐不住,认几个字就要跑出去玩,祖母也不恼,由着她去,回来再接着教。

我问祖母:“您不生气吗?”

祖母笑:“急什么,慢慢来,该懂的时候自然就懂了。”

太皇太后在旁边点头:“就是,有的是时间。”

我望着她们,心里暖暖的。

是啊,有的是时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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