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两个孩子，往后会长大，会跑，会跳，会为一些小事笑，也会为一些事偷偷哭，会有人在他们心里住下，也会有人从他们心里离开，会在某个黄昏忽然明白，原来从前不懂的那些话，都是真的。”
她抬起眼，望了一眼窗外的天。
“人这一辈子啊，其实就是看几回花开，听几场雨落，遇见几个人，又送走几个人。”
“看懂了，也就到头了。”
她收回目光，落在我脸上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很淡，淡得像她从来不曾怨过、恨过、不甘过。
“可我看这人间，也就这样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紧，这话是什么意思？
“你好生歇着罢，严嬷嬷上前替她拢好斗篷，她转身，向门边走去。
我本能地起身。
“别动。”她停在门边，没有回头，“歇着吧，夜里凉，你还没出月子。”
“那……我送您到门口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她的声音轻轻的，“几步路的事，我走得动。”
“往后，不要委屈了自个。”然后她掀帘出去了。
严嬷嬷跟在她身后，出门前，忽然转回身，望向我，“等孩子再大些，抱进宫来，让太皇太后多看看，她其实很孤单。”
这话说得这样轻，这样寻常，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，严嬷嬷走了，门帘轻轻落下，遮住了那道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。
我望着那扇门“是啊，她当然孤单，她站在最深的地方，看着一代又一代人走进来，又看着一代又一代人走出去。”
所有人都有去处，只有她，永远站在这里，可她说那些话的时候，语气那样淡，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看懂了也就到头了。”
“可我看这人间，也就这样。”
那不是随口一说的感慨，我忽然意识到什么，脊背一阵发凉。
不对！那是告别。
是那种再也不会见的、真正的告别。
她没有说出口，可那些话里藏着的意思，此刻猛地砸在我心上——她不是在说人间不好，她是在说，她没有力气再看了。
她把自己该看的、能看的，都看完了。剩下的，要留给我，留给两个孩子，留给那些还会继续往前走的人，而她，准备停在原地了。
我猛地站起身，腿有些发软，产后虚弱的身体还在抗议，可我顾不上了，我抓过一件披风披在身上，踉跄着往外走。
“娘娘！”含翠在身后惊呼。
我没有回头。
廊下风凉，月光铺了一地。
皇太后听见身后的脚步声，停下来，转过身。
我站在她面前，忽然不知道说什么。
她也看着我。
月光把她的白发照得很亮，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柔和，我却忽然有些慌，我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，只是下意识地伸出手，轻轻拉住了她的袖口。
那动作太幼稚了，像小时候怕大人走开，又不知道该怎么留，只好拽着一点点衣角。
皇太后低头看了看我的手，又抬起头，看着我唤了一声
“年年。”
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，轻轻的，却像一块石头，砸进我心里。
“为何连我也瞒着呢？”
我的眼眶猛地一酸。
她知道我是谁。
我下意识地低下头，像做错了事的孩子，声音发颤：“怪我，都怪我，是我不好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她的手已经覆在我手背上。
“傻孩子。”
那声音轻轻的，没有责备，没有质问，只是淡淡的、无奈的心疼。
“我在这宫里活了这么些年，什么人没见过，什么事没经过？其实你那点小把戏，从始至终，我都知道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我的泪涌上来，“那您为何不问我？”
“我若早早戳破，你是认，还是不认？认了，我该如何待你？若你身份公之于众，让你再陷险境？还是装作不知，让你日日在我面前演戏，提心吊胆，生怕露出破绽？”
她摇了摇头，“我不想让你为难，我只想让你活着。”
我的泪落下来。
“那年北疆的消息传回京城，说沈家那丫头死了。我难过了很久，后来慢慢好些了，可有时候夜里睡不着，还是会想起你的模样。”
她顿了顿“再后来景琰回宫后来看我，话很少，可我看他的眼神——那不是失去一个人的眼神，我没问，我只说，若是有什么事，要记得告诉我，他点了点头，什么都没说。”
“再后来我听人说，林岁岁那张脸生得……有些像你，我没去看，我知道，有些事，不知道比知道好，不问比问好。”
她望着我“我只等着，等你愿意说。”
我的泪落得更凶了。
“可如今我知道你快要走了，这一走，山高水长，怕是再难见了，有些话再不说，就真的来不及了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，像暮色里最后一缕光“当时你们在北疆商量假死的时候，有没有想过，我也在等？等有一天，能再看见你好好地站在我面前？”
“有……”我的声音发颤，“可是……可是我不敢告诉您”
“我就知道”
“那您不怪我？”
“怪你什么？”
“怪我不告诉您，怪我一直瞒着您……”
她沉默了一息，然后轻轻地、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傻孩子，我在这宫里活了这么些年，看过多少身不由己，看过多少言不由衷，你瞒着我，是为了活着，你活着，就够了。”
她抬起手，轻轻拂过我脸颊上的泪。
“我不怪你，我只心疼你。”
“你不告诉我，是怕我为难，你瞒着我，是怕我担心，你一个人扛着那些事，从北疆到京城，从假死到重生，从一个人到两个孩子——你扛了这么久”
“我只会心疼你。”
我的泪终于决堤。
她望着我，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我这一生，送走过很多人。送走过我的夫君，送走过我的孩子，送走过那些我以为会永远陪着我的人。”
“每一次送别，我都以为还有再见的那一天，可后来才知道，有些人，送走了，就是一辈子。”
“所以今夜我来，是想好好看看你。”
她看着我，又像看着年轻的自己。
“别怕离别，这人间，本就是一场又一场的遇见，和一场又一场的告别，遇见了，就好好珍惜，告别了，就好好活着。”
“活着，才是对死去的人，最好的交代。”
她没有再替我擦泪，只是将我的手握在掌心里，她的手凉凉的，带着夜风的寒意，可又暖得让人想哭。
“那两个孩子，好好养，养大了，让他们替我看看这世间。”
“替我看春天的花开，替我听夏天的蝉鸣，替我在秋天的落叶里走一走，替我在冬天的雪地上踩几个脚印，替我把那些我来不及看的光景，都看一遍。”
“那……”我的声音发颤，“那您自己来看……”
她没有回答。
只是望着我，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淡，很轻，像暮色将尽时天边最后一抹光。
“好好的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放开了我的手，转身，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年年。”她的声音从背后来。
“嗯？”
“离别这件事，我做过很多次了。每一次都以为会习惯，可每一次，还是不习惯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所以，你不要回头，你一回头，我怕自己就走不动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