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七年四月二十日，北京城。刘旭站在紫禁城午门的城楼上，望着眼前这座千年古都，眉头紧锁。
城下，到处是战争的痕迹——坍塌的城墙还没来得及修补，街道上散落着破碎的兵器，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焦臭味。远处，几处被烧毁的房屋还在冒着青烟。
但最让他头疼的，不是这些。
“陛下，”李定国快步登上城楼，脸色凝重，“城内的统计出来了。伤兵……还有三万多。有的是咱们攻城时伤的，但大部分是张献忠留下的。他们没药、没人管，就这么扔在城里等死。”
“尸体呢？”
“还在清点。城墙上、街道上、民宅里，到处都是。粗略估计，不下二十余万具。大部分是张献忠的农民军，也有的是被他们杀害的百姓。现在天气渐热，再不处理，怕是要闹瘟疫。”
刘旭深吸一口气，缓缓吐出。张献忠这个混蛋，给他留下的，果然是一个巨大的烂摊子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他沉声道。
李定国肃立听令。
“第一，传谕全城，明月王国大军入城，只诛首恶，不伤百姓。所有将士，不得擅入民宅，不得拿百姓一针一线。有违令者，斩。”
“第二，尸体处理。在城外选一处空地，集中火化。每一具尸体都要登记，能辨认身份的，火化后留骨灰，等待亲人认领。实在认不出来的，集体安葬，立碑为记。这件事，由你亲自督办，务必在三天内完成。”
“第三，伤兵救治。咱们军中的药材，全部拿出来。让军医连夜诊治，能救的尽量救。那些张献忠的伤兵，也一样对待。救活之后，再按俘虏处置。”
“第四，施粥。打开缴获的粮仓，在城内设二十个施粥点，每天早晚两次，向贫困百姓施粥。告诉百姓，粥稠得很，能插筷子不倒，让他们放心来吃。”
李定国一一记下，抱拳道：“臣遵旨！”
四月二十一日，北京城内。天刚蒙蒙亮，二十个施粥点就已经排起了长队。东四牌楼，一个粥棚前排了上百人。男女老少，衣衫褴褛，手里端着破碗、瓦罐，眼巴巴地望着那几口冒着热气的大锅。
“别挤，别挤，排好队，都有份！”
几个明月军士兵维持着秩序，手里端着燧发枪，但态度还算和气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走上前，士兵连忙扶住她，接过她的破碗，舀了满满一碗稠粥。
“大娘，小心烫，慢慢喝。”
老太太捧着碗，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粥里。她喝了一口，烫得直吸气，却舍不得吐出来。
“这……这是真的粥？不是那种稀得能照见人影的？”
士兵笑道：“大娘，咱们陛下的令，粥要稠得能插筷子不倒。您看——”
他拿过一双筷子，往锅里一插，筷子直直地立在粥里。
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。
“天老爷，真是稠粥！”
“这得多少粮食啊……”
“你们的陛下是活菩萨啊！”
这样的场景，在京城各处同时上演。那些原本紧闭门户、瑟瑟发抖的百姓，渐渐壮着胆子走出家门。有人端着粥碗，蹲在路边大口喝着；有人喝完一碗，又怯生生地排队再领一碗；还有人领了粥，却不急着喝，小心翼翼地捧着往家跑——那是要给家里的老人孩子带回去。
城外，一片空地上，浓烟滚滚。第一批收集而来数万具尸体被堆成一座座小山，浇上火油，点燃。火焰腾起，黑烟遮天蔽日，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味。
明月军士兵们戴着浸了醋的布口罩，在烟熏火燎中忙碌着。他们用长竿翻动着尸体，确保每一具都能充分燃烧。旁边，几个书吏坐在简易的棚子里，登记着每一具尸体的特征——身高、发色、衣物、身上有无胎记……
“这一具，中年男性，身高五尺五寸，着灰色短褐，左臂有刀伤旧疤……”
“这一具，年轻女性，着蓝布衫，右手腕有银镯一只……”
有百姓自发前来帮忙。一个中年汉子，在尸体堆里翻找了半天，突然扑通跪倒，放声大哭。
“爹！爹啊！”
那是一具白发苍苍的老者尸体，穿着破旧的棉袍，身上有好几处刀伤。汉子扑在尸体上，哭得撕心裂肺。
几个士兵默默走过去，帮着把尸体抬出来，单独放在一边。一个书吏上前，轻声问：“这位大哥，您可认得他？”
汉子抹着泪，点了点头：“是我爹……张献忠的兵进城那天，他出门给我找吃的，就再也没回来……”
书吏叹了口气，在册子上记了一笔：“已认领，待火化后交亲属安葬。”
汉子跪下，朝那些士兵磕了几个头：“谢谢，谢谢军爷……”
士兵连忙扶起他：“大哥别这样，咱们都是奉命行事。您节哀，先把老人家安顿好。”
四月二十五日，北京城内渐渐有了生气。街道上的尸体已经清理干净，空气也清新了许多。虽然到处还能看到战争的痕迹，但至少不再是一片死气沉沉。
刘旭在一千近卫军的护卫下，微服巡视。
他走到一处施粥点，看着那些排队领粥的百姓，微微点头。又走到一处正在修缮的房屋前，看着士兵们帮着百姓修房，心中涌起一股欣慰。
突然，前方传来一阵喧哗。
刘旭皱了皱眉，带着近卫军走过去。
只见一个明月军士兵，正揪着一个中年男子的衣领，厉声呵斥：“你他娘的，当街撒尿？没看见那边的牌子？”
旁边竖着一块木牌，上面写着几个大字：“此处严禁便溺，违者罚做苦力三日。”
那中年男子吓得面如土色，连连求饶：“军爷饶命，军爷饶命，小的实在忍不住了……”
刘旭走上前，问道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士兵一见刘旭，连忙松开手，抱拳道：“陛下，这厮当街撒尿，违反军令。”
刘旭看了看那男子，又看了看那木牌，淡淡道：“军令如山，既然犯了，就要受罚。带他去，做三天苦力。告诉工头，别太为难他，但也不能轻饶。”
男子一听，扑通跪下：“陛下饶命啊！小的再也不敢了！”
刘旭摇了摇头：“不是要你的命，是让你长长记性。北京城是咱们的家，你愿意自己家里到处是屎尿吗？”
男子愣了愣，低下头，不再说话。
士兵押着他走了。周围围观的百姓，有的窃窃私语，有的暗暗点头。
“这陛下，管得可真细……”
“管得好！城里到处是屎尿，像什么话！”
“听说还要修什么……厕所？专门拉屎撒尿的地方？”
接下来几天，北京城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“卫生运动”。
刘旭下令，从缴获的粮食中拨出一部分，作为酬劳，招募百姓修建公共厕所。每修好一座，参与者每人可领五斤粮食。
消息一出，应者云集。那些原本无所事事的流民、贫民，纷纷扛着锄头铁锹，加入修建队伍。士兵们在一旁指导，教他们如何挖坑、砌砖、架木板。一座座简陋但实用的公厕，在城内各处拔地而起。
与此同时，刘旭又下令，城内所有居民，不得随地大小便，必须使用公厕或自家私厕。违反者，第一次罚做苦力三日，第二次加倍，第三次鞭笞二十。
一开始还有人不太当回事，被抓住几次、做了几天苦力后，终于老实了。
北京的街道，渐渐变得干净起来。五月初，一批特殊的“俘虏”被押到刘旭面前。
这些是从各处救出来的女子，有五六百人。她们都是被张献忠的农民军抢来的。衣衫褴褛，面黄肌瘦，眼神空洞而麻木。
“陛下，”负责此事的军官低声道，“这些女子，很多都……都想自杀，除了这些，还有数千人。昨天夜里，有三个趁着守兵不注意，撞墙死了。还有十几个，割腕的、上吊的，幸亏发现得早，救下来了。”
刘旭沉默片刻，缓缓道：“咱们军中的女兵呢？让她们来。”
片刻后，几十个女兵走进来。她们穿着深灰色的军装，虽然也是女子，但一个个英姿飒爽，眼神坚定。
刘旭对她们道：“这些女子，和你们一样，都是女人。她们受了太多苦，心里过不去那个坎。你们去陪陪她们，和她们说说话，开导开导她们。告诉她们，活着才有希望。”
女兵们齐声应诺。
接下来的日子里，这些女兵日夜陪伴在那些女子身边。她们给她们端饭送水，帮她们清洗伤口，听她们哭诉遭遇，用自己的经历开导她们。
渐渐地，那些空洞的眼神里，有了一丝光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真的不打我们？不把我们当……当……”
一个年轻女子怯生生地问。
一个女兵握住她的手，柔声道：“不打。咱们是明月王国的军队，是来救你们的。陛下说了，你们愿意回家的，派人送你们回家；不愿意回家的，可以留在军中做后勤，缝缝补补、洗洗涮涮，总有你们能做的事。”
年轻女子愣了愣，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但这一次，是感激的泪。
五月中旬，北京城渐渐恢复了生机。街道上，开始有小贩挑着担子叫卖。茶馆、酒肆陆续开门营业。有人从城外挑来新鲜的蔬菜，在街边摆摊。甚至还有几个胆大的商人，从城外运来布匹、盐巴，做起了生意。
那些原本紧闭门户的百姓，也终于敢出门走动了。他们在街上相遇，会互相点点头，问一声“吃了没”，然后各自忙各自的事。
城外的田野里，十五万俘虏正在开荒。他们挥着锄头，翻耕着沉睡多年的土地。旁边，有明月军士兵端着枪看守，也有几个穿着长袍的“教授”，在教他们如何制作水泥。
“对，把石灰石和粘土磨成粉，然后放在窑里烧……烧出来的东西，就是水泥。这玩意儿，比糯米浆还结实，以后修城墙、修路，都用得上……”
俘虏们似懂非懂地听着，手上却不敢停。
刘旭站在城楼上，望着城外那片热火朝天的景象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陛下，”侍卫走到身边，轻声道，“李定国将军已经率军出发去山东了。土豆、红薯、玉米，都是高产的作物。等收购回来种下去，明年这个时候，北京就不会缺粮了。”
刘旭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，“城里那些女子，大部分都安置好了。愿意回家的，我们派兵护送；愿意留下的，都编入了后勤队。她们干起活来，比男人还细心。”
刘旭微微一笑：“好。告诉她们，好好干，以后会越来越好的。”
他转过身，望着这座渐渐复苏的城市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。
北京城，终于活过来了。虽然还有很多事要做，虽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，但至少，最艰难的时刻，已经过去了。窗外，春日的阳光正好。崇祯十七年五月，北京城，迎来了新的主人，也迎来了新的希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