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七年四月初三,北京城。春日的阳光温暖和煦,洒在紫禁城的金瓦红墙上,本该是一派祥和。但此刻的北京城内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街道上,到处是衣衫褴褛的百姓蜷缩在墙角,眼神麻木而恐惧。一队队农民军士兵横冲直撞,肩上扛着抢来的包袱,手里拎着酒坛子,有的还拖着哭喊的女人。商铺的门板被砸得稀烂,里面空荡荡的,连柜台都被拆走当柴烧了。
自从三月十九日破城,整整半个月,北京城就陷入了地狱。张自忠起初还下令“不得扰民”,但随着拷饷的深入,军纪彻底崩坏。那些跟着他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弟兄们,如今进了北京城,看着满街的金银财宝、绫罗绸缎,哪里还忍得住?抢啊!抢啊!反正那些官老爷都被拷死了,他们的东西不就是咱们的?
于是,抢掠从官员勋贵的府邸,蔓延到富商豪宅,再到普通百姓家。到了四月初,就连城外的菜农进城卖菜,都会被截住抢个精光。
武英殿内,张自忠正坐在御座上,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清单,脸上满是笑意。
“七千万两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兴奋,“七千万两白银,加上黄金、珠宝、古玩……哈哈,哈哈!”
半个月的拷饷,成果惊人。从勋贵官员那里拷出来的银子,加上抄家的收获,总数已经接近七千万两。这些银子,足够他的三十万大军吃用数年!
“陛下,”牛金星在一旁赔笑道,“如今国库充盈,将士们的军饷有着落了。等犒赏完毕,士气必然大振。到时候,不管是满清还是南明,都不在话下!”
张自忠点点头,正要说话,突然——
“报——!”
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殿内,脸色煞白,声音都变了调:“陛下!大事不好!城外……城外出现大军!数不清的大军!”
张自忠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你说什么?”
传令兵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:“城东方向,突然出现大军,漫山遍野,数都数不清!至少有……至少有十几万!还有好多火炮!”
张自忠腾地站起身,几步冲到传令兵面前,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“啪!”
清脆的耳光声响彻大殿。传令兵被打得一个趔趄,捂着腮帮子,不敢吭声。
“你他娘的怕是没睡醒吧?”张自忠怒吼道,“北京城周边,哪来的十几万大军?南边?周边的明军早被打散了!北边?满清要是来了,咱们的探子早报信了!你告诉老子,这十几万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?”
传令兵捂着脸,带着哭腔道:“陛下,小的不敢撒谎!真的,真的有好多人!灰色的衣裳,好多好多炮……”
灰色的衣裳?
张自忠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他想起来了。
前不久,有消息从山东传来——说什么海外来了个明月王国,占了登州,杀了刘泽清,正在往西边打。他当时还嘲笑过,说什么海外蛮夷,也敢来中原撒野?
可是……
“难道……是他们?”
张自忠的脸色变了。
他猛地转身,冲向殿外。
“传令!传令所有将领,立刻带兵上城!快!”
北京城外,东直门外三里。
刘旭骑在马上,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古城,心中涌起万千感慨。
北京城墙。
这座他前世只在书本和影像中见过的城墙,这座象征华夏文明的心脏,此刻就静静地矗立在他面前。
只不过,城头上飘扬的,而是一面陌生的旗帜——大西。
“陛下,”岳云策马上前,低声道,“城墙上有人了。看来张自忠已经发现咱们了。”
刘旭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城头。隐约可见无数人影在城墙上奔跑,有人在敲锣,有人在喊叫,乱成一团。
“炮兵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。三百门六磅加农炮,一百门没良心炮,还有二百门舰炮,全部就位,随时可以开火。”
刘旭深吸一口气,缓缓举起右手。
然后,猛地挥下。
“开炮!”
……
轰——!
第一声炮响,如同惊雷炸裂,撕裂了午后的宁静。紧接着,第二声,第三声……数百门火炮同时怒吼,炮弹如暴雨般倾泻而出,划过天空,狠狠砸在北京城的城墙上。
轰隆!轰隆!轰隆!
巨大的爆炸声连绵不绝,震得大地都在颤抖。城墙上,碎砖崩飞,烟尘腾起,无数农民军士兵还没来得及反应,就被炸得血肉横飞。
“隐蔽!隐蔽!”
有将领在嘶声大喊,但声音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炮声中。
一轮炮击刚刚结束,第二轮又开始了。明月军的炮兵们熟练地清膛、装药、装弹、点火,动作行云流水,仿佛在操练而非实战。
六磅加农炮的开花炮弹,每一发都能在城墙上砸出一个大坑。没良心炮的炸药包,在城头人群中爆炸,震死一片片人。舰炮的重型炮弹,更是威力惊人,有几发直接轰塌了城垛,砸死一片人。
城墙上,血肉模糊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……
城内,武英殿。
张自忠刚刚冲出殿门,就听见城外传来的隆隆炮声。那声音,连绵不绝,如同天边的闷雷,又像是无数巨锤同时砸在大地上。以他打了十几年仗的经验,一听就知道——
这炮的数量,至少数百门!
“数百门……”他喃喃道,脸色变得铁青。他张自忠打了这么多年仗,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阵势?明朝的火器营,最多也就几十门炮,还要分在几个方向。这城外来的,到底是什么人?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炮?
“陛下!陛下!”
刘宗敏、田见秀等将领慌慌张张地跑来,脸上都带着惊惶。
“陛下,城外的炮太猛了!弟兄们根本抬不起头!再这么轰下去,城墙都扛不住!”
张自忠咬了咬牙,厉声道:“传令下去,所有将领立刻带兵上城!告诉弟兄们,守住城,每人赏银十两!后退者,斩!”
“是!”
将领们匆匆离去。张自忠也大步向城门方向奔去,他要亲眼看看,这城外到底是什么来头。
……
城内,百姓们听见了炮声。
起初是惊恐,以为又要打仗了,纷纷躲进屋里,关紧门窗。但很快,有人发现不对劲——炮声是从城外传来的,而且连绵不绝,显然是在攻城。
“是谁在攻城?”
“不知道……听这炮声,怕不是有几百门炮……”
“几百门?这天下哪来的几百门炮?”
有见多识广的老人,侧耳听了一阵,喃喃道:“这炮声……不一样。有实心弹的闷响,有开花弹的炸响,还有更大的,像是船上用的那种重炮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,满脸不可思议:“这到底是何方神圣?”
与此同时,街上那些正在抢劫作乱的农民军士兵,听见炮声后也慌了。有人扔下抢来的包袱就往城头跑,有人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。
“快!快上城!城外有敌人!”
“将军有令,所有人上城防守!”
“别抢了!命都要没了!”
那些正在被抢劫的百姓,看着那些慌慌张张逃走的士兵,一时竟有些恍惚。
他们……就这么跑了?
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,抱着被抢空的米缸,望着那些逃窜的背影,突然喃喃道:“老天爷……这是来了救星吗?”
炮声仍在继续,一刻不停。
轰隆——轰隆——轰隆——
……
城东城墙上,张自忠终于登上城楼。
他伏在城垛后,冒着随时可能落下的炮弹,向外望去。
然后,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城外三里处,黑压压的大军列阵整齐,一眼望不到头。深灰色的军装,在阳光下连成一片,如同钢铁的海洋。军阵前方,是密密麻麻的火炮,炮口还在喷吐着火焰,源源不断地向城墙倾泻炮弹。
那队列,那军容,那纪律——张自忠打了半辈子仗,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。
“明月王国……”他喃喃道,终于想起了那个被他嘲笑过的名字。
原来,他们真的来了。
原来,他们不是海外蛮夷。
原来,他们是这样一支军队。
一发炮弹呼啸而来,落在不远处,炸飞了半截城垛。几个农民军士兵惨叫着跌落城下。
张自忠被亲兵拽着退下城墙,但他的目光,始终没有离开城外那支军队。
深灰色的军装,整齐的队列,连绵的炮火——还有那面高高飘扬的旗帜。日月星辰的旗帜……。
他知道,自己要倒霉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