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的炮击,将寒鸦堡这座曾经固若金汤的堡垒,摧残成了一座人间炼狱。
霍克公爵站在塔楼的废墟间,目光所及之处,尽是断壁残垣。城墙上有十七处明显的裂口,最大的那道裂缝宽达三尺,透过缝隙能直接看到城外明月军的壕沟。棱堡的火力点有半数已经哑火——不是炮手阵亡,就是火炮被炸毁。城内到处是临时搭建的帐篷,里面躺满了呻吟的伤兵,空气中弥漫着血腥、硝烟和腐肉的混合气味。
他刚刚收到一份让他手脚冰凉的统计报告。
三天的炮击中,阵亡士兵超过一千八百,重伤失去战斗力的超过二千二百。原本就只剩八千余人的守军,如今还能勉强拿起武器的,不足三千。军医官红着眼眶告诉他,药品已经耗尽,许多伤兵只能眼睁睁等死。
食物储备也被炮弹波及。城东的两座粮仓,一座被炸塌,一座被燃烧弹点燃,烧了整整一夜。剩下的存粮,最多还能支撑十天。
而城外,那条蜿蜒的壕沟,又向前延伸了五十米。
霍克公爵缓缓走下塔楼残破的石阶,每一步都无比沉重。他穿过满是碎石和血迹的街道,走过那些望着他、眼神空洞的士兵身旁,回到指挥部。那里,墙上依然挂着那幅陪伴他三年的格陵兰地图,此刻看来却像是对他的无尽嘲讽。
他瘫坐在椅子上,双手捂住脸,肩膀微微颤抖。
没有援军。没有希望。没有奇迹。
伦敦的信件已经三个月没有来过。挪威那边更是音讯全无。他们被遗忘了,被抛弃在这片冰雪覆盖的孤岛上,成为一场早已输掉的战争的陪葬品。
“上帝啊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我到底该怎么办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窗外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、明月军营地里的喧嚣声,那些声音充满了活力和信心——与城内这片死寂,形成鲜明对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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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外,明月军阵地上,岳云和李澜并肩站在临时搭建的观察台上,望远镜始终没有离开寒鸦堡的方向。
“壕沟已经推进到二百米内了。”李澜汇报道,“三天来,炮兵轮换射击,没有给敌人任何喘息的机会。根据观察,城内至少有三分之一建筑被毁,城墙多处坍塌,敌人的反击火力已经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。”
岳云点了点头,放下望远镜,目光落在那三十门覆盖着帆布、安静蛰伏在壕沟后方的神秘武器上。
“没良心炮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“一切就绪。”李澜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,“六百个炸药包,每个八公斤,全部到位。炮手们已经演练了三遍,保证弹无虚发。”
岳云沉默片刻,缓缓下令:
“传令——没良心炮,全部进入发射阵位。打完六百个炸药包,然后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那座千疮百孔的城堡,声音里没有怜悯,只有军人执行命令时的冷硬:
“然后,让它从地图上消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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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三时,阳光穿过稀薄的云层,给这片血火之地镀上一层惨淡的金色。
明月军阵地后方,三十门没良心炮被同时揭去了帆布。那些粗陋的铁皮筒,毫无美感可言,此刻却如同沉睡的恶魔,缓缓昂起了头颅。
炮手们最后一次检查底座、调节射角、固定驻锄。弹药手们将沉重的炸药包从防潮箱中取出,小心翼翼地搬运到每门炮旁边。每个炸药包都捆绑得结结实实,引信处露出一截导火索。
李澜亲自站在指挥位置,手中紧握着一面红色令旗。
“各单位准备——”
三十门炮的炮手同时举起点火杆。
“放!”
令旗猛然挥下。
“轰!轰轰轰——!”
三十声沉闷至极的巨响,几乎在同一时刻爆发。那声音不似火炮的清脆轰鸣,而更像是地底滚过的闷雷,沉重得让人胸腔发颤。三十个八公斤炸药包腾空而起,在空中划出三十道肉眼可见的弧线,铺天盖地地砸向两百米外的寒鸦堡。
第一轮炸药包尚未落地,第二轮又已升空。
然后是第三轮、第四轮……
六百个炸药包,将在短短一刻钟内,全部倾泻到那座已经饱经摧残的城堡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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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鸦堡内,幸存的士兵们听到了那阵闷雷般的轰鸣。他们抬起头,惊恐地望向天空,看到了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景象——
无数黑点如同蝗虫过境般,遮天蔽日地飞来。那些东西比炮弹大得多,速度也比炮弹慢得多,甚至能看清它们在空中的姿态——翻滚着、旋转着,以一种不可阻挡的、死亡降临的姿态,砸向地面。
第一个炸药包落在一处半倒塌的营房前。
没有火光,没有巨响,只有一瞬间的静默。
然后——
轰隆隆隆隆——!!!
地面剧烈震颤,碎石和泥土被掀上十丈高空,冲击波以肉眼可见的涟漪向四周扩散。那处营房连同周围的二十多名士兵,瞬间被炸飞,留下一个直径五米的大坑。
还没等幸存者从震惊中回过神来,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……炸药包接连落下。
轰!轰!轰!轰!
每一次爆炸,都是一场小型地震。冲击波如同看不见的巨锤,将周围的房屋、人体、器物统统碾碎。碎木、碎石、碎肉,混合成一场猩红色的暴雨,漫天飞舞。
最可怕的是那些躲在工事后面的士兵。炸药包并不直接命中他们,但冲击波透过工事的缝隙,以更诡异的方式收割生命——他们没有被炸飞,而是七窍流血,内脏被活活震碎,悄无声息地倒地身亡。
火药库。
这是霍克公爵最后的噩梦。
一个炸药包恰巧落在火药库附近,冲击波震碎了库房的木门,溅射的火星引燃了里面堆积的火药——
轰隆隆隆隆——!!!
一声远比之前所有爆炸更加惊天动地的巨响,几乎将整个寒鸦堡掀翻。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,浓烟滚滚上升数百米,碎石、木屑、残肢,被抛上天空又像雨点般落下。冲击波横扫而过,方圆五十米内的建筑被夷为平地,连城墙都在这股毁灭性的力量下剧烈震颤,又多出数道狰狞的裂缝。
紧接着,最后的粮仓被点燃。
那是守军最后的希望。金黄色的麦粒在火焰中噼啪作响,焦糊的气味压过了血腥,在整座城堡中弥漫。
火光冲天,浓烟蔽日。
惨叫声、哀嚎声、哭喊声、祈祷声,汇成一片来自地狱的交响。
“这是天罚……这是上帝的惩罚……”
一名老士兵扔掉武器,跪倒在地,对着火焰燃烧的方向不住磕头,额头撞得血肉模糊也不肯停下。
更多的士兵放弃了抵抗。他们瘫坐在地,眼神空洞,任由炸药包在周围爆炸,一动不动。有些人在绝望中举起火枪,对准自己,扣动了扳机。
还有一些人,发疯般冲向城门,试图逃离这座正在崩塌的人间炼狱,却被密集的炸药包炸死在半路。
霍克公爵站在塔楼残存的窗口,浑身僵硬,瞳孔紧缩。
他亲眼看着自己苦心经营三年的堡垒,自己麾下最后的士兵,自己作为军人的所有尊严和骄傲,在这一刻,被那三十门丑陋的铁皮筒,轰得粉碎。
一个炸药包落在塔楼附近,冲击波震碎了他身边的窗棂,木屑划过他的脸颊,留下数道血痕。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呆呆地望着那片火海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“这到底是什么……这到底是什么武器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声音被爆炸声彻底淹没。
没有人能回答他。
因为就连他自己,也已经开始相信,这是上帝降下的惩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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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刻钟。
整整一刻钟的狂轰滥炸。
当最后一发炸药包落地爆炸,当那惊天动地的轰鸣终于归于沉寂,当硝烟缓缓散去——
寒鸦堡,已经不再是寒鸦堡。
城墙上又多了十几道巨大的裂口,其中有两处已经彻底坍塌,形成可以直接冲进城堡的斜坡。城内建筑超过七成被毁,残垣断壁间到处是弹坑和未燃尽的火焰。火药库的爆炸点变成了一个深达三米的巨坑,周围五十米寸草不生。粮仓还在燃烧,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幸存者惊恐扭曲的面容。
尸体。
到处都是尸体。
有的被炸得四分五裂,有的被冲击波震死,死状安详却七窍流血,有的被压在倒塌的房梁下,有的被火焰烧得面目全非。
粗略统计,至少两千人在这场持续一刻钟的轰炸中丧生。
再加上之前三天炮战的损失,原本五千余人的守军,如今能喘气的,已经不足两千。而且这两千人,个个眼神空洞、面如死灰,已经完全丧失了战斗意志。
城外,岳云缓缓放下望远镜,和李澜对视一眼。
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复杂的情绪——震惊、欣喜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、对那三十门丑陋铁皮筒的敬畏。
“这东西……”岳云轻声开口,第一次觉得语言如此苍白,“威力也太大了。”
李澜点点头,声音也有些发干:“臣也没想到,能大到这种程度。臣原以为最多炸塌几处城墙,杀伤几百人……”
他顿了顿,望向那座仍在燃烧、仍在冒烟的废墟,一字一句道:
“这已经不是武器了。这是……屠城利器。”
正当两人沉浸在震惊与感慨之中时,寒鸦堡方向突然出现了异动。
残破的城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。
一面白色的旗帜——确切地说,是一块用破布匆忙扎成的白布条,被一根长矛挑着,从门缝里伸了出来,拼命摇晃。
李澜猛地举起望远镜。
城门彻底打开,一支队伍缓缓走出。为首的正是霍克公爵——他的军服褴褛,满脸血污和烟尘,脚步踉跄,却依然努力挺直脊梁,维持着一个贵族最后的体面。他身后,跟着不足两千的残兵败将,个个垂头丧气,目光呆滞,有人甚至赤手空拳,连武器都扔了。
他们举着白旗,一步一步,走向明月军的阵地。
“投降了……”李澜喃喃道,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,“他们投降了……”
岳云没有说话,只是死死盯着那支越走越近的队伍。
霍克公爵走到壕沟边缘,停下脚步。他抬起头,望着站在观察台上、居高临下俯视自己的岳云,嘴唇微微颤抖。半晌,他缓缓单膝跪下,将佩剑摘下,双手高高举过头顶。
他身后的士兵,也齐刷刷地跪倒在地,黑压压一片。
“我,霍克·康沃利斯,以寒鸦堡守军最高指挥官的身份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,却努力让每一个字都清晰,“向明月王国岳云将军……正式投降。恳请贵军……停止攻击,收容伤员……给予战俘……人道待遇……”
说完最后一句,他仿佛被抽干了全身力气,身体晃了晃,差点栽倒。
岳云沉默片刻,缓缓走下观察台,穿过壕沟,来到霍克公爵面前。他俯身,接过那柄代表着投降的佩剑。
之后他的声音平静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投降可以接受。但你和你的人,必须无条件服从我方安排。战后,根据你们的表现,再行处置。”
霍克公爵抬起头,看着这个打败了自己的东方将军,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——不甘、屈辱,也有一丝如释重负。
他缓缓站起身,躬身行礼。
“遵命。”
岳云转身,对身后的李澜道:“传令下去,停止一切攻击。安排医疗队进城,救治伤员。战俘营迅速搭建,安置这些人。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仍在冒烟的废墟,又看了一眼那三十门沉默的没良心炮,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感慨:
“给陛下写奏报,就说……格陵兰战事,结束了。”
李澜挺直身躯,抱拳应道:
“遵命!”
阳光穿透硝烟,洒在这片终于归于沉寂的战场上。明月王国的日月王旗,在寒鸦堡残破的城墙上,缓缓升起。
格陵兰,终于属于明月王国领土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