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是零星的，然后越来越多，声音汇聚在一起，并不整齐，甚至杂乱，带着哭泣，带着嘶哑，却无比真挚，像一股温暖而沉重的潮水，涌向周华和他身后的太平卫。
他们没有华丽的辞藻，没有珍贵的礼物，只有这一声声最朴素的感谢，一句句最直白的期盼，和那一双双饱含泪水却充满信任与托付的眼睛。
这突如其来的“送行”，这源自废墟和血泪的“爱戴”，比任何隆重的仪式都更具冲击力。周华身后，准备随行的王焕、李振等人，眼眶再次湿润，紧紧握住了拳头。就连那些正在忙碌的其他太平卫，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，望了过来，胸膛起伏。
周华挺直了脊梁，他感到手中那枚焦黑的腰牌滚烫如火。他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劫后余生的面孔，从苍老的到稚嫩的，将他们的感激、他们的悲痛、他们的期望，一寸寸刻进心里。
然后，他抬起右手，握拳，重重叩击在自己左胸的皮甲上——那是太平卫最庄重的礼节。
“太平卫，职责所在，万死不辞！”他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，穿透晨雾，回荡在满是伤痕的山谷中，“诸位乡亲，请放心养伤，重建家园。周华此去，必会将昨夜种种，韩卫长与所有殉职弟兄的壮烈，清河镇的牺牲，原原本本，上达天听！邪魔不除，太平卫，绝不休战！”
周华一行人的遁光消失在东方天际后，山谷中的悲怆并未消散，反而沉淀为一种更加具体而繁重的压力。赵铁生如同最坚硬的礁石，矗立在废墟与忙碌的人群之间，一道道指令清晰发出，调度着人手，安抚着民心，处理着千头万绪的善后。
他的目光，偶尔会掠过那道巨大的深坑，他必须撑起这片天，至少在周华带回总部的裁决或支援之前。
当初步的伤员安置、营地规划、风险勘测指令都下达完毕，人员开始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后，赵铁生略一沉吟，走向了正在临时划出的伤员区边缘，默默调息疗伤的李飞。
李飞的伤势不轻，韩烈自爆的余波冲击，加上之前与邪修傀儡的激斗，让他内腑受创，经脉也隐隐作痛。他闭目盘坐，周身泛着淡淡的、不甚稳定的灵光，正在竭力平复翻腾的气血。察觉到有人走近，他睁开了眼睛。
赵铁生在他面前站定，开门见山：“李道友，伤势可还稳得住？”
李飞缓缓吐出一口浊气，点头：“虽需时日调养，但暂无大碍。赵道友有何吩咐？”
赵铁生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目光投向周华等人离去的方向，沉默了片刻。山谷的风吹动他破碎的衣角，露出下面结痂的伤口。“周华他们去了总部。此去路途遥远，即便全力飞遁，中途也需在分部休整、补给，最快也要七八日才能抵达。”
他转回头，看着李飞，眼神锐利：“李道友并非我太平卫直属。身为客卿，昨夜仗义出手，力战邪修，又亲见卫长殉道，于情于理，我太平卫都欠你一份大人情，本不该再劳烦。”
李飞摇头：“赵副卫长言重了，除魔卫道，本是修士本分。韩卫长高义，李某敬佩。”
“正因如此，”赵铁生压低了声音，语气变得凝重，“我想请李道友，也动身前往总部。不必与周华他们同行，你可根据自身伤势调整速度，但务必也要去一趟。”
李飞微微一怔：“这是为何？此地善后千头万绪，赵道友身边正需人手，李某虽不才，或可略尽绵力。”
赵铁生苦笑一下，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奈与一丝冰冷的嘲讽：“绵力？李道友过谦了。你乃结丹修士，修为见识非同一般。我请你走这一趟，并非为了护持周华他们——周华性子虽烈，但行事有章法，带去的人也是好手，路上安全应是无虞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低，也更沉：“我担心的是…总部那边。”
李飞目光一闪，似乎明白了什么。
赵铁生继续道：“定南分部，韩烈卫长陨落，等于折了一根顶梁柱。太平卫内部…也并非铁板一块。卫长在时，修为、威望、功勋皆足以服众，定南分部诸事也算顺遂。可如今，卫长殉职，尸骨无存，仅凭周华一面之词，加上我们这些‘败军之将’的证言…” 他摇了摇头，“有些人，未必会全信。有些人，或许会质疑清河镇一战的具体细节，甚至…质疑卫长决策是否得当，是否导致了不必要的损失。”
李飞的眉头皱了起来。他常年在外历练，对于宗门、组织内部的倾轧与龃龉，并非一无所知。只是没想到，在太平卫这样以守护为宗旨的机构，在刚刚经历如此惨烈牺牲的时刻，竟然也要面对这些。
“你是担心，有人会借题发挥，抹黑韩卫长，甚至影响对清河镇事件严重性的判断，以及对后续追查邪修的支持力度？” 李飞沉声道。
“不错。” 赵铁生点头，“周华性子刚直，易怒，我担心他听到些不中听的话，会按捺不住，反而误事。你是外人，是昨夜之战的亲历者，更是结丹修士，你的证词，分量不同。我需要一个足够冷静、足够有分量的‘外人’，去总部，将昨夜所见，尤其是韩卫长最后的选择、邪阵的可怕、以及‘黑魔’这个名号，原原本本，不偏不倚地告知总部高层。你的话，在某些人耳中，或许比我们这些‘自己人’更有说服力。”
他看向李飞，眼神诚恳而沉重：“李道友，我知道这请求强人所难，你本可抽身离去。但…为了韩卫长死得明白，为了清河镇上下数千亡魂能得昭雪，也为了不让邪修的阴谋因内部的扯皮而继续蔓延…赵某，恳请了。”
说着，赵铁生竟是抱拳，向着李飞深深一礼。
李飞连忙起身托住：“赵道友不必如此！” 他心中震动，没想到赵铁生看似粗豪，却思虑得如此深远，对太平卫内部的暗流有着清醒的认识。韩烈托付，果然没有看错人。
想起韩烈最后那托付与恳求的眼神，想起那照亮夜空的决绝金光，想起深坑边那些幸存镇民含泪的目光，李飞不再犹豫。
“赵道友放心，李某应下了。此去总部，必当如实陈述昨夜一切。” 李飞郑重道，“待我稍作调息，稳住伤势，便即动身。”
赵铁生眼中闪过一丝感激，重重拍了拍李飞的肩膀：“大恩不言谢！李道友，一路保重！你可循太平卫的沿途驿路标识前行，若遇盘查，出示客卿令牌即可。”
两个时辰后，一道略显黯淡但依旧坚定的金色遁光从临时营地升起，向着东方偏北的方向，悄然离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