契约的光晕散去,控制大厅重归那种平稳运转下的、带着机械嗡鸣的宁静。疲惫如同潮水,在短暂的兴奋和讨论过后,重新席卷了每一个人。
林枫在角落里抱着他那个屏幕碎裂的终端,眼皮已经开始打架,手指却还无意识地敲打着,嘴里嘟囔着旁人听不懂的数据流和参数。叶辰靠着墙,呼吸均匀绵长,似乎已经睡着了,白哨蜷在他颈窝里,大灰二灰一左一右趴在他脚边,肚皮轻轻起伏。苏小柔依旧抱着晓月,但小脑袋也一点一点的,强撑着不让自己睡过去,手里的治疗光晕忽明忽暗。陆云舟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闭目养神,但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他还在思考着返程路线和与帝都的联系方案。
最精神的,大概只有刚获得新身份、还在努力适应脑中多出那些微弱“声音”和“感觉”的伊莎贝尔,以及……某个明明浑身是伤、血都没完全止住,却依旧像没事人一样,盘腿坐在地上,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,笨拙地试图擦拭他那柄坑坑洼洼重剑的欧阳轩。
“啧,这口子,回头得找老张好好敲打敲打,亏了……”欧阳轩一边擦着剑身上一道深深的能量灼痕,一边嘀嘀咕咕,仿佛那剑是他身体的一部分。动作牵动了肋下的伤口,他嘴角抽搐了一下,却浑不在意,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,继续跟剑上的污渍较劲。
伊莎贝尔的目光,从中央那缓缓搏动的湛蓝光球上移开,落在了欧阳轩身上。看着他脸上那道狰狞的血口子,破烂防寒服下隐约可见的、带着冰晶划痕和焦黑痕迹的皮肉,还有那依旧没心没肺、专注于擦剑的侧脸。
她冰蓝色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。
没有言语,她转身,走到大厅一角,从自己那个虽然破损但依旧挂在身上的、鼓鼓囊囊的皮质背包里,取出一个扁平的、同样带着霜痕氏族纹章的金属小盒。打开,里面是分门别类放置的、处理各种外伤的简易药品、绷带和干净的布条。北境的游侠,永远会为自己准备好这些。
她拿着小盒,走到欧阳轩身边,在他略显错愕的目光中,屈膝半跪下来,将小盒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。
“别动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,依旧是那副冷冷清清的调子,但仔细听,似乎比初见时少了些冰碴。
欧阳轩愣了一下,擦剑的动作停了下来。“啊?不用,小伤,回去泡个药澡,躺两天就好了。”他满不在乎地摆摆手,又想继续擦剑。
伊莎贝尔没说话,只是抬起冰蓝色的眸子,静静地看着他。那目光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,没有责备,没有关心,就是一种很纯粹的、类似“你现在需要处理伤口”的陈述性目光。
但欧阳轩被这目光看着,不知怎的,后面的话就说不出口了。他讪讪地放下剑,摸了摸鼻子,嘟囔道:“行吧行吧,你专业,听你的。”
伊莎贝尔没再看他,低下头,熟练地从金属小盒里取出消毒的药剂、一种散发着清冽草药香的淡绿色药膏,以及干净的绷带。她的动作稳定、利落,带着北境人特有的、不拖泥带水的干脆。
“衣服,撩开。”她言简意赅。
欧阳轩咧嘴,似乎想开个玩笑,但看到伊莎贝尔那专注而平静的侧脸,又把话咽了回去,老老实实地将破烂的衣襟扯开,露出精壮但此刻布满伤痕的上身。最显眼的是肋下那道,被某种尖锐冰晶划开,虽然不深,但皮肉翻卷,看着颇为骇人。周围还有多处能量灼伤和瘀青。
伊莎贝尔的目光在那些伤口上快速扫过,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。她没有立刻动手,而是伸出右手,悬停在伤口上方几寸处。掌心微微泛起一层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冰蓝色光晕,一股柔和的寒意弥漫开来。
“可能会有点冷。”她提前告知。
“没事,凉快点正好,这鬼地方……”欧阳轩话没说完,就感觉一股清凉的气息覆盖在伤口上,那火辣辣的疼痛感瞬间减轻了不少,连渗血都缓慢了一些。“诶?你这斗气还能这么用?”他有些惊讶。
“冰霜斗气,本质是引导和控制能量中的‘冷寂’属性,并非只有攻击和冻结。”伊莎贝尔淡淡解释,手上动作不停,用浸了消毒药剂的布条,开始仔细清理伤口周围的污迹和凝结的血痂。她的动作很稳,力道却放得极轻,与她战斗时那凌厉果决的风格截然不同。
欧阳轩“嘶”地吸了口凉气,肌肉本能地绷紧,但强忍着没动。他能感觉到,伊莎贝尔的手指很凉,但触碰伤口时,却带着一种异样的、小心翼翼的柔和。
“忍一下。”伊莎贝尔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,但清理的动作似乎更快了些。很快,伤口清理干净,她拿起那罐淡绿色的药膏,用指尖挑出一些,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。药膏触体清凉,带着一股奇异的草木清香,很快,伤口的灼痛感和寒意都被一种温和的、带着微微麻痒的清凉感取代。
接着是包扎。伊莎贝尔的手法极其熟练,绷带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,缠绕、打结,既牢固又不至于过紧,很快就将肋下的伤口妥帖地包扎好。然后,她又开始处理其他几处较大的擦伤和灼伤。
整个过程中,两人都没怎么说话。只有药物和绷带摩擦的细微声响,以及远处核心光球平稳的嗡鸣。林枫似乎终于抱着终端睡着了,发出轻微的鼾声。叶辰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。苏小柔的小脑袋一点一点,最终靠在晓月肩头睡着了。陆云舟依旧闭目养神,仿佛对这边的情形毫无所觉。
气氛有些微妙,但并不尴尬。是一种劫后余生、无需多言的安静。
处理完最后一处伤口,伊莎贝尔将用过的布条和药品残渣仔细收好,放回金属小盒。她看了看欧阳轩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到下颌的血口子,那是被一头晶化灾兽临死前喷溅的碎片划伤的,虽然不深,但很长,在欧阳轩那张粗犷的脸上,显得格外醒目。
“脸。”她指了指,言简意赅。
欧阳轩摸了摸脸上的伤口,满不在乎:“脸上这点破皮,算啥,男人脸上没两道疤,那叫没故事。”话虽如此,他还是微微仰起头,方便伊莎贝尔处理。
伊莎贝尔没理会他的歪理,重新拿出干净的布条和药膏。处理脸上的伤口,她的动作更加轻缓细致,冰蓝色的眼眸微微低垂,专注地看着那道伤口,长长的银色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距离很近,欧阳轩甚至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、混合了冰雪、硝烟和某种清冷草药的气息。他能看到她银灰色短发下,光洁的额头,挺直的鼻梁,和微微抿着的、没什么血色的唇。她处理伤口时,呼吸很轻,很稳。
“好了。”伊莎贝尔收回手,将东西收好,金属小盒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欧阳轩摸了摸脸上被妥善处理过的伤口,那里只剩下药膏的清凉和绷带柔软的触感。他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谢了,手艺不错。比军营里那些糙老爷们强多了。”
伊莎贝尔没接话,只是默默地将金属小盒收回背包。她重新看向中央的光球,侧脸的线条在湛蓝光芒的映照下,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,多了些柔和的弧度。
“喂,我说,”欧阳轩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臂,感觉舒服多了,话也多了起来,“你现在成了这大灯泡子的……呃,监护者?管理员?反正就是管事的了,以后有啥打算?真就天天在这冰窟窿里盯着它?”
伊莎贝尔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有些轻:“职责需要,我会常驻北境。但……‘契约’给予了我一定的自由。可以巡视地脉节点,监测清污单元。也可以……”她顿了顿,冰蓝色的眼眸转向欧阳轩,里面映着光球的微光,“离开北境。系统说,只要不超出地脉网络的感应范围太久,偶尔的远行,是允许的。”
“那敢情好!”欧阳轩一拍大腿,牵动伤口,疼得龇牙咧嘴,但笑容不减,“老蹲在这冰天雪地里有什么意思!等这边事情理顺了,来帝都!不,来我们锦鲤湖别墅!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舒服日子!小柔的奶茶,管够!林枫那小子一肚子鬼点子,叶辰能跟动物聊天,陆老大看着严肃其实挺好说话……呃,晓月姐嘛,只要不吵她睡觉,也挺好相处的!”
他掰着手指头数着,眼睛发亮,仿佛已经看到了伊莎贝尔坐在别墅露台上,晒着太阳喝奶茶的情景。“对了!帝都角斗场!我跟你说,那可带劲了!什么样的高手都有!虽然都没我能打,但看看也挺有意思!还有夜市!小吃一条街!那烤肉,啧啧……”
伊莎贝尔静静听着,没有打断,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。直到欧阳轩说得口干舌燥,停下来喘口气,她才轻声开口,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:“你的伤,要养多久?”
欧阳轩一愣,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得像个粽子似的上半身,估摸了一下:“这点伤?用上好的伤药,泡几次药浴,最多十天半个月,活蹦乱跳!”
“嗯。”伊莎贝尔点了点头,目光重新投向远处通道口那正在逐渐变得稀薄的、象征着外界风雪的白雾。她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入欧阳轩耳中:
“北境的极光,在深冬时节,最为壮丽。”
欧阳轩眨眨眼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伊莎贝尔转过头,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他,那里面似乎有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涟漪,一闪而过。
“等你养好伤,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声音平静,却带着某种郑重的意味,“再来北境。我带你看真正的极光。”
不是邀请,更像是一个约定。一个战士对另一个战士的约定。一个北境守护者,对她认可的、并肩战斗过的同伴的约定。
欧阳轩脸上的笑容顿住了,他看着伊莎贝尔那双映着湛蓝光辉的眼睛,里面没有玩笑,没有客套,只有一片冰原般的清澈和认真。
几秒钟的沉默。
然后,欧阳轩脸上重新绽开一个更加灿烂、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,他伸出没怎么受伤的右手,握成拳头,递到伊莎贝尔面前。
“一言为定!”
伊莎贝尔看着那只沾着血污和尘土、骨节分明、布满老茧的拳头,冰封般的脸上,似乎有什么东西,悄然融化了一角。她没有伸手去碰那只拳头,只是微微颔首,冰蓝色的眼眸中,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。
“一言为定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北境最坚硬的冰,敲击出清脆的回响。
远处,核心光球平稳地搏动着,湛蓝的光芒柔和地洒在两人身上,也洒在周围沉睡或假寐的同伴身上。
控制大厅里,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,和那象征着“新生”与“希望”的、安稳的嗡鸣。
(第两百三十八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