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子回到家,他也没有点灯,就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思考接下来的生活,应该怎么继续下去。
苏曼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了,她坐公交到县里,正准备找人送自己回去。
县里有可以花钱雇车送回去的地方,只不过收费贵一点。
不等她走出车站,就看到开着吉普车等在路边的贺衡。
车站昏黄的灯光打在男人挺拔修长的身躯上。
他随意地斜靠在吉普车门边,身上军装衬得他身姿挺拔。
硬朗利落的下颌线在光影交错中更显分明。
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原本透着几分冷峻,却在看清苏曼走出来的那一刻,化作了深沉的柔光。
他掐灭了手中刚刚燃起的烟头,长腿迈开,大步朝她走来。
苏曼回到家属院。
就看到食品厂那边还挺热闹的。
苏曼在食品厂门口下了车,贺衡回去还车。
食品厂门口。
远远就看到大家还在排队,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个搪瓷盆。
其实这个时间,大家早就下班了。
但分肉之前,苏曼一再嘱咐,要把那些肉清理干净。
所以下班以后,大家就在厂里把肉先清洗了好几遍,又煮了以后,才切开分给大家。
这么一折腾,时间才被耽搁了,但在场的,没有一个不乐意的。
大家无比热情,毕竟把肉拿回去,就能吃到卤牛肉了,他们当然是高兴的。
食品厂这边在排队,周围还聚集了不少家属看热闹。
陈慧也在里面。
她今天穿了件七成新的蓝卡其布褂子,原本是出来倒水顺便闲溜达的,后来听说食品厂分牛肉,就跟着过来看热闹了。
她来得晚,外面早就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起来。
这年头,统购统销,买东西还要票据,家家户户的副食本上一个月也就那么几两肉票。
有的家里日子不好过,还会把肉票卖了换成粮食。
眼下看着食品厂的人端着两三斤纯瘦带筋的好牛肉,外围看热闹的家属们眼热得厉害,满脸都是艳羡。
虽说大家都知道这肉被下了药,但在实打实的肉香面前,拉点肚子算什么?
大家根本无所谓。
一时间,人群里全是对苏曼一面倒的夸赞。
看着食品厂这么好的一份正经工作和优厚的福利,再对比自己工坊里挣的那三瓜两枣,不少没选上的人都在一旁偷偷懊悔。
平时怎么没好好表现?
要是手脚勤快点被招进去,今天端着盆分肉的可就是自己了!
至于去闹事?
她们也就是眼红,谁也没那贼胆。
毕竟苏曼说了以后还会扩建招工,万一惹怒了她断了以后的生路,那才是得不偿失,倒不如等着下次招人时好好表现。
连新招进来的员工,看着分肉的场面,心里也都充满了期盼,盼着早日享受同样的待遇。
陈慧夹在人群里,听着旁边军嫂们一边眼馋一边后悔的议论,心里酸涩得难受。
“不就是分点下了药的牛肉,有什么好羡慕的!”
“你们也真敢往嘴里塞?别为了这几口吃的,连命都搭上,到时候上医院还得搭医药费!”
“要我说,苏曼她就是拿这种下了药的坏肉来收买人心,装什么大善人!”
她声音没有刻意压低,直接传到了周围人的耳中。
大家本来就在等分肉,即使有人说话,声音也特意压低了。
所以陈慧这番话,在院子里格外清晰。
她平时阴阳惯了,苏曼以前也从来不搭理她,她自己的工坊的人还会捧着她。
可今天不一样。
她是在食品厂门口,当着半个家属院的人的面说的这句话。
最先不干的就是食品厂的人。
“你少在这儿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。人家苏厂长本来是打算把肉处理掉,是我们自己不舍得,愿意自己带回家吃,关苏厂长什么事。”
“就是,苏厂长怕我们吃了有问题,还特意找了医生问下药的肉怎么处理。”
“并且特意配好了缓解泻药的香料给我们,一分钱没要。”
“就是!我们自己乐意吃,关你屁事!”一个大姐毫不客气地接腔,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“我看你就是红眼病犯了!羡慕我们吃肉!”
“可不是嘛!”另一个婶子也扯开嗓门,语气里满是鄙夷。
“陈慧,你这人心思咋这么歹毒?大家伙儿高高兴兴分个肉,你非要跑来触霉头。你要是嫌弃,以后我们食品厂做出来的东西你千万别买!”
周围嫂子听到这话,顿时笑了起来。
她们可不在毛纺工坊,不怕陈慧,想笑就笑了起来。
她们觉得人家食品厂的员工说的没错。
人家分肉,整个大院就没有不羡慕的,陈慧自己也好久没吃肉了,可不就是红眼病犯了。
“陈慧,你要是闲得慌就回家多搓两件衣服去,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。”
“你那么有本事,你也给大家分几斤牛肉吃吃。”
陈慧第一次被这么多熟人怼,还被她们嘲讽,只觉得无比难堪。
她脸色涨红,只觉得无地自容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简直不知好歹!”
她气急败坏地憋出这么一句,转身跑出人群。
恰好,跟回来的苏曼打了个照面,陈慧想到自己这么丢人都是因为苏曼,忍不住狠狠瞪了她一眼。
苏曼对于陈慧那点嫉妒,压根没有放在心上。
她的食品厂忙着上架新品,还要回家照顾孩子,还要招人,还要想办法打开市场,哪里有时间和陈慧打嘴仗。
对于她的恶意,苏曼依旧选择无视。
她往前走。
围在食品厂看分肉的家属看到她,自动让出一条路。
在场的所有人都没发现,她们看着苏曼的眼神,已经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变化。
以前是当成贺衡媳妇去看待,现在,是在看一个崇拜的人。
苏曼能做出今天的成绩,都是靠她自己。
在场所有人都知道,这件事换成她们,做不到。
人都有慕强心理,对于这么厉害的女性,所有人下意识会敬重。
站在人群后面的陈慧很熟悉那些眼神。
当初她组织工坊的时候,也有人这么看着她。
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,大家看她的眼神,再也没有了这种神情。
倒是苏曼,什么都没做,却让整个家属院的军嫂佩服。
陈慧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,其实她内心明白,苏曼比她厉害太多。
但她就是不想承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