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晚棠跟着他出了牙行,往主街走,主街中段确实热闹,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,铺子一家挨一家,门口人来人往。
走了一会儿,王掌柜在一家铺子门口停下来了,铺子的门板卸了一半,里面黑洞洞的,看不清。
门口站着一个瘦高的中年人,穿着一件灰布棉袄,手里提着一个水烟袋,正在咕噜咕噜地抽。
“李老板,这位就是我跟您说的沈姑娘。”
李老板把水烟袋从嘴里拿出来,上下打量了沈晚棠一眼,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铺子里。沈晚棠跟进去,王掌柜跟在后面。
铺子里面比外面看着大,一楼空荡荡的,地上落了一层灰,墙上的白灰掉了一块一块的,露出下面的青砖。
窗户朝南,太阳照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飘,沈晚棠量了量步数,从门口走到后墙,大概能摆下十张桌子,从左边墙走到右边墙,宽度也够,桌子之间能过人。
后院不大,但够用,一口水井,井口盖着石板,三间小屋,一间能当厨房,两间能住人,院子里铺着碎石子,踩上去沙沙响。
二楼她上去看了,木楼梯,踩上去咯吱咯吱的,扶手有点晃,但没坏。
楼上三个房间,都不大,但摆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没问题,窗户朝街,能看见主街上的人来人往。
沈晚棠在二楼站了一会儿,看着街上的人,卖糖葫芦的老头从下面走过去,草靶子上的山楂红彤彤的。
她转身下楼,走到李老板面前。
“价能不能再低点?”
李老板把水烟袋又放下了,“沈姑娘,这个价已经是最低了,您去打听打听,主街中段的铺面,没有比这个更便宜的了。”
“我一次付清,不分期,你再便宜点。”
李老板犹豫了一下,报了个新价,沈晚棠摇了摇头,又还了一口,两人你来我往地说了半天,李老板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,王掌柜在边上不停地搓手,一会儿看看沈晚棠,一会儿看看李老板,嘴张开又闭上,闭上又张开。
最后李老板拍了一下大腿,“行!就这个价!亏了就亏了,当交个朋友!”
沈晚棠从袖子里掏出银子放在桌上,李老板数了数,点了点,揣进怀里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契纸,铺在桌上。
王掌柜拿出笔递给她,她签了名,按了手印,李老板也签了,按了手印,把契纸递给沈晚棠。
“沈姑娘,这铺子现在是您的了,祝您生意兴隆。”
李老板说完,拿起水烟袋,咕噜咕噜地抽着,走了。
王掌柜搓着手笑,“沈姑娘,您这砍价的本事,我是真服了,这个价拿下这个铺面,您赚了。”
沈晚棠没接话,把契纸折好收进袖子里。她站在铺子中间,环顾了一圈。
地上有灰,墙上有灰,窗户上有灰,房梁上挂着蜘蛛网,蜘蛛网上沾着灰,灰上落着灰,灰积了不知道多久了。
“王掌柜,帮我找个泥瓦匠,把墙刷一遍,窗户也修修,该换的换了,楼梯扶手加固一下,楼上楼下的地面整平。”
“还有,后院那三间小屋,厨房那间盘个灶台,住人的两间盘个炕。”
王掌柜掏出一个小本子,把她说的记下来,“行,我明天就找人,沈姑娘,您这个铺子打算卖什么?”
“吃的。”
“什么吃的?”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王掌柜笑了笑,没再问了。
沈晚棠出了铺子,走在街上,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反着光。
她走得很慢,一边走一边想,麻辣烫的锅放在哪儿,菜架子摆哪儿,桌子怎么排,二楼包间怎么布置。
想着想着,走到了铺子门口,大姨娘正在门口倒脏水,看见她,喊了一声,“晚棠,昭儿回来了,一身泥,不知道在哪儿滚的。”
沈晚棠走进铺子,沈明昭坐在柜台后面的凳子上,棉裤膝盖上全是泥,袖子上也有,脸上也有,一道一道的,像被人用泥巴画了地图。
“你干嘛去了?”
“我去马厩看马了,那匹老马,就是我从边关骑回来的那匹,我想给它刷刷毛,结果它不让我刷,一甩尾巴把我甩地上了。”
沈明昭说着摸了摸后脑勺,“地上有泥,我就成这样了。”
“马呢?”
“马跑了,我追了半条街才追回来,现在拴在后院呢。”
大姨娘从厨房端了一盆热水出来,拿了条布巾,让沈明昭洗脸。
沈明昭把脸埋进热水里,噗噗地吹气,水面冒出几个泡泡,溅了大姨娘一手。
大姨娘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,“你能不能好好洗?”
沈明昭抬起头,脸上湿漉漉的,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,他用袖子擦了一把,接过布巾胡乱抹了几下,脸上的泥是没了,但布巾上多了几道黑印子。
沈晚棠坐在柜台后面,把新买的铺面契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。
契纸上写着地址、面积、价格、买卖双方的名字,她把契纸折好收起来,拿起刀继续切腊肠,切着切着,忽然停下来。
“沈明昭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不知道麻辣烫?”
“麻辣烫是什么?”
“就是把菜和肉穿在竹签上,放在锅里煮,煮熟了拿出来蘸料吃。”
沈明昭想了想,“那不是涮锅子吗?”
“差不多,麻辣烫味道更好,而且是煮好了的!”
沈明昭又想了想,“那不就是煮菜串吗?”
沈晚棠深吸一口气,“对,就是煮菜串。”
“那我会吃。”
沈晚棠没理他了。
三姨娘从后院进来,手里拿着一串钥匙,钥匙在阳光下晃来晃去的,叮叮当当响。
她走到沈晚棠面前,把那串钥匙递过来,“跨院那边的钥匙,每人一把,我让他们自己管自己的屋子,赵铁柱那把没给。”
沈晚棠接过钥匙看了看,又递回去了,“你拿着吧,跨院的事你管,钥匙你管。”
三姨娘应了一声,把钥匙挂在腰带上,走了。
沈晚棠坐在柜台后面,看着街上的行人,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,山高皇帝远的,至少不糟心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