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彻底笼罩了这片压抑的谷地。
十里河城外,大明中军大营的篝火渐渐熄灭,除了巡逻的甲士,万军寂静。
但在十里河城内,此时的气氛却紧张到了极点。
白日里刚刚战败的后金军本就有些士气低落,所有人都在死死盯着城外。
阿济格赤着膊,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内衬,在大堂里焦躁地走来走去。
济尔哈朗坐在一旁,双眼通红,干裂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“明军白日里虽然退兵,但那昏君绝对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阿济格有些不耐烦地冷哼了一声。
“那又如何,两边山谷陡峭,他们的铁甲骑兵根本冲不进来。”
“只要他们敢来,我的弓箭手就能把他们全射成刺猬。”
济尔哈朗深吸了一口气,正准备开口说话,城墙方向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尖锐的破空声。
紧接着,是一阵惊天动地的锣鼓敲击声,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喊杀。
“杀。”
“活捉阿济格,生擒济尔哈朗。”
大堂内的两人几乎是同时弹了起来,阿济格顺手抄起了一旁的长刀。
“明军夜袭。”
济尔哈朗也顾不得其他,提着刀便朝城墙上冲去。
此时的城墙上已经乱成了一团,无数疲惫的后金士兵惊慌失措地拉开弓箭。
黑暗中,隐约可见无数的火把在快速晃动,人头攒动,声势浩大。
“放箭,放箭,开火。”
后金的牛录额真们尖声嚎叫着,命令手下的士兵盲目地朝黑暗中射击。
稀稀拉拉的箭雨和鸟铳声在夜空中交织,大批的弹药和箭矢被无情地消耗在黑暗中。
然而,仅仅过了一刻钟,那震天的呐喊声突然消失了。
远处的火把也一盏接一盏地熄灭,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。
城墙上的守军气喘吁吁,大眼瞪小眼,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阿济格站在城门楼上,看着寂静如墨的荒野,破口大骂。
“该死的明军,人呢,缩回去当乌龟了么。”
济尔哈朗按着额头,只觉得太阳穴狂跳,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。
“这怕是袭扰之计,莫要松懈。”
然而,还没等他们回到营房躺下,城西的方向又传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。
那声音连绵不绝,噼里啪啦,像极了无数鸟铳同时开火的动静。
“西门,快去西门支援。”
刚刚躺下的后金士兵再次被迫爬了起来,狼狈不堪地朝着西城门奔去。
到了地方,却发现除了在空中升起的几缕黑烟和满地的碎纸屑,根本连一个明军的毛都没看见。
李自成坐在不远处的一处小土坡后面,手里拿着火折子,乐得合不拢嘴。
“哈哈,这搬山道人做的大鞭炮就是好使,省了额们不少力气。”
“走,换个地方,去南门再给这帮鞑子来一锣鼓。”
这一夜,十里河城的守军彻底领教了什么叫“生不如死”。
李自成带着两千人马,分成了十几个小队,像幽灵一样在城墙四周游荡。
一会儿在东,一会儿在西,甚至有时候在三面同时点起火把,大吹唢呐。
济尔哈朗和阿济格几次想派骑兵出城冲杀,可一出城门,明军就跑得无影无踪,深厚的谷地中根本无处寻觅。
到了后半夜,守城的将士们个个面容枯槁,双眼呆滞地抱着兵器靠在城墙根。
他们甚至连听到锣鼓声都懒得站起来了,只是机械地听着外面的喧闹。
这种精神上的折磨,让许多原本凶悍的女真武士也露出了崩溃的神色。
“贝勒爷,再这么折腾下去,将士们明日连拉弓的力气都没有了。”
一名牛录额真哭丧着脸,向济尔哈朗哀求。
济尔哈朗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,但他敢放手不管么。
万一有一次是真的呢。
大明那个年轻的皇帝诡计多端,谁能保证他不会假戏真做。
“不许合眼,谁敢在此时睡觉,立斩不赦。”
济尔哈朗咬着牙,下达了最冷酷的命令。
当清晨的第一缕晨曦终于刺破浓雾的时候,十里河城外的大明营地里,已经升起了袅袅的炊烟。
朱敛在大帐中缓缓睁开眼,只觉得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。
旁边的侍从小步走了进来,手中端着一盆温水。
“陛下,今晚李将军那边闹得很是红火,城里的建奴愣是整晚都没合眼。”
朱敛洗了洗脸,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。
“李自成这小子,果然天生是个捣蛋的料子。”
“传膳吧,吃饱了,今日朕要好好陪城里的两位贝勒演一出好戏。”
片刻后,一碗大米粥,一盘新切的肥美羊肉,加上几张刚出锅的白面饼子被端了上来。
朱敛慢条斯理地吃着,甚至还特意分了几块羊肉给一旁侍候的军官。
“跟着朕,别的不敢保证,这肚子是绝对不能亏待的。”
军官连连谢恩,营帐内气氛一片祥和。
而此时在十里河城内,却是一片愁云惨雾。
那些熬了一整夜的女真兵,只能啃着生硬的干肉,就着冰冷的河水。
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浓浓的黑眼圈,走起路来飘忽不定,像是一群刚从土里爬出来的恶鬼。
“陛下,大军已在城下列阵完毕。”
孙传庭按着腰刀走进大帐,神色振奋。
朱敛咽下最后一口面饼,站起身,拍了拍手。
“起驾,朕今日亲自去给他们擂鼓助威。”
半个时辰后。
十里河城前。
两万大明御林新军列成了整整齐齐的方阵,黑色的甲胄在微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。
一排排改进后的红衣大炮和佛郎机,在阵前依次排开。
朱敛骑着高头白马,在无数将士的欢呼声中,缓缓来到了阵前。
城墙上的后金士兵看着城外那黑压压、精神抖擞的明军,心中皆是一阵绝望。
“为什么,这些明军昨晚折腾了一夜,为何今日还能这般威武。”
一名新兵有些崩溃地大喊着。
阿济格一巴掌抽在对方的脸上,将那名新兵抽得满脸是血。
“闭嘴,再敢动摇军心,老子剥了你的皮。”
阿济格虽然嘴硬,但他的眼眶同样青黑,强撑着不让自己在部下面前露出疲态。
济尔哈朗扶着女墙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楚。
“准备迎敌,他们要上真家伙了。”
大明军阵中,赵率教拍马而出,来到了距离城墙只有三百步的距离。
他手里举着一面金色的大明龙旗,吐气开声,声音如滚雷一般传遍了整座城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