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内的空气凝固了。
地图铺开,昏黄的灯光下,线条与标注显得格外冰冷。
张启山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一条蜿蜒的铁路线上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近卫昭彦,五天后抵达长沙前线。
这是他能乘坐的最快车次路线。
他一定会选择这列由上海发出,经停汉口,最终驶向长沙的专列。
一旦他进入长沙日军控制区,再想动手,难如登天。
细菌战的准备工作可能早已秘密开始,他抵达就是启动信号。”
张启山的手指划向一个中途站,“这里,衡阳站。列车会在此停留四十分钟,进行加煤、检修,也是护卫轮换的间隙。
这是你唯一可能潜入的机会。从长沙出发,你必须提前两日动身,在衡阳站设法上车。”
张日山将一份薄薄的、却仿佛重若千钧的档案推到张瑞安面前,封面没有任何字样。
他翻开第一页,上面贴着一张黑白照片。
照片上的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,面容清瘦,甚至带着几分学者的儒雅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。
然而,那双透过镜片望出来的眼睛,却冰冷、空洞,没有丝毫温度,仿佛在看一件物品,而非活人。
“近卫昭彦,” 解九爷的声音冷静地补充,每个字都像手术刀般精准剥离着伪装。
“帝国大学医学部优等生,师从石井四郎。
是早期细菌武器,特别是鼠疫、炭疽菌株强化研究的核心成员。
哈尔滨平房区的活体实验数据,有相当一部分出自他手。
因‘贡献卓越’,获天皇亲授勋章。” 他顿了顿,语气中泄出一丝极淡的厌恶。
“表面温文尔雅,精通中文,热衷中国文化艺术。
实则,是个将科学异化为屠杀工具、坚信细菌战是‘净化劣等民族高效手段’的偏执狂。
他视人命为实验材料,以制造更高效的杀人细菌为最高追求。”
张瑞安的目光扫过档案上的文字和图表,那些关于细菌培养、毒性测试、感染数据……
他能理解其中代表的“大规模死亡”含义。
“如何接近?” 张瑞安问。
这才是关键。这样的目标,身边必定铜墙铁壁。
张启山与解九爷对视一眼,解九爷推了推眼镜,说出了一条令人脊背发寒的附加信息:
“我们牺牲了三条内线,才确认一个未曾公开的癖好。
近卫昭彦……有收藏癖。
但他收藏的不是古玩字画,而是……他认为‘完美’的人体部位。手,腿,眼睛,鼻子……任何他认为是‘艺术品’的器官或肢体。
他有一间专门的收藏室,用特殊方法保存这些‘战利品’,并以此为傲,认为是‘科学与美学的结合’。”
书房内温度骤降。
连见惯生死的张日山都忍不住别开了视线。
二月红脸色惨白,手指深深掐入掌心。
张瑞安却只是微微偏了下头,空洞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或恶心,只有纯粹的思索。
这个信息,虽然变态,却可能成为突破口。
“你的意思是,” 他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,“利用他这个‘爱好’作为诱饵?”
“是切入点,也是唯一可能让他降低戒心、允许‘猎物’靠近的方式。”
解九爷点头,“但极度危险。一旦被他视为‘收藏品’,你的下场……” 他没有说下去。
张启山接过话头,语气不容置疑:“我们会为你准备好合适的身份和掩护。
你需要扮演一个符合他审美偏好的、‘无意中’闯入他视线的‘完美样本’。
具体的细节和应变,需要你自行判断。
火车上空间有限,他的护卫再严密,也会有疏漏。
你的任务是在抵达长沙前,找到机会,一击必杀,并尽可能确保他携带的任何关于细菌战的资料被销毁或带走。”
张瑞安沉默地看着地图和档案。
五天后,衡阳站,潜入一辆戒备森严的专列,接近一个变态且警惕性极高的目标。
在移动的钢铁牢笼中完成刺杀,还要处理可能存在的机密文件……
任何一个环节出错,都是万劫不复。
胸口玉佩传来持续而稳定的温热,仿佛在无声地肯定他的能力,也安抚着周围人投射而来的、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担忧目光。
二月红终于再也忍不住,他猛地起身,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:
“不行!太冒险了!这根本是送死!
就算瑞安身手再好,那也是龙潭虎穴!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?
我们可以组织人手在铁路沿线……”
“来不及了,红爷。”
张日山痛苦地打断他,“沿线日军布防已经加强,大规模行动不可能瞒过。
而且,时间不等人。
近卫昭彦一死,细菌战计划至少会陷入瘫痪,为我们争取布防和转移民众的时间。
这是用最小代价,换取最大可能的生机。”
“代价?!”
二月红看向张启山,凤眸赤红,“佛爷,代价就是他的命吗?!你明明知道他是……”
他的话戛然而止,硬生生将“张家人”、“张老他们在找的人”咽了回去。
二月红想起了那天,张启山对他的警告和态度。
张启山深深吸了一口气,避开二月红质问的目光,转而看向张瑞安。
他的眼中情绪翻涌,最终化为一片沉冷的决绝:
“瑞安,选择权在你。此去九死一生。
你若不愿,我们绝不强求,另想办法。”
话虽如此,但那“另想办法”的渺茫,每个人都心知肚明。
张瑞安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,缓缓扫过众人。
张启山沉重的背负,张日山的焦急与愧疚,解九爷的冷静算计,还有二月红眼中几乎要溢出的痛苦与恐惧。
他想起茶楼里张拂长苍老的叹息,想起脑海中温柔的声音,想起系统那句“爱你的人一直在你身后”。
这里,这些人,这座城……是他目前仅有的、能感知到的“真实”。
保护这里,似乎成了他空白人生中第一个主动选择、且意义明确的“目标”。
他合上那份令人不适的档案,手指轻轻按在地图上的“衡阳站”。
“身份,掩护,路线细节。”
张瑞安再次开口,声音清晰而冷静,没有任何犹豫。
“我需要更具体的资料。何时出发?”
“瑞安!” 二月红的声音近乎哀求。
张瑞安看向他,那双空茫的眸子里,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微弱的、类似安抚的情绪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回视着二月红。
二月红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他看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——这是我的选择。
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。
他踉跄一步,被张日山扶住。
张启山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已恢复了冷硬指挥官的模样:
“明日清晨,会有人将一切所需送到红府。后天拂晓,你必须出发。日山,你负责协调和最后的简报。”
“是。” 张日山沉重应下。
解九爷开始迅速而低声地与张瑞安核对一些潜入的细节、可能用到的工具、以及紧急联络的暗号。
张瑞安静静听着,偶尔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,思维清晰得可怕。
任务,就这么定了下来。
众人陆续离开书房,只留下沉重的寂静和尚未散去的压抑。
二月红最后看了一眼站在地图前、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专注的张瑞安,心中痛如刀绞,却只能默默转身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