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风裹挟着庭院里晚樱的落蕊,从墨韵斋外书房半开的轩窗里溜进来,轻轻拂过案上堆叠的书卷。曹芸正垂首整理着近日的账目,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时,总能精准避开那些脆弱的边角——这几日的工作,她早已摸透了书房里的门道。
不同于初来时的小心翼翼,如今的她动作娴熟流畅,将各类文书按“田亩”“漕运”“户籍”三类分置在不同的梨花木格中,连标签都用小楷写得端端正正,贴在格子外侧最显眼的位置。偶尔遇到卷边的纸册,她还会取来案角的镇纸压平,再用细毛笔蘸取极淡的浆糊,轻轻将翘起的纸边粘好。
“曹姑娘,这册嘉靖年间的《京畿漕运考》,你倒是找得快。”负责典籍整理的李老夫子捧着茶盏走过,见她抬手便从最上层的格子里抽出册子,忍不住赞叹,“前几日文先生还说,这书混在一堆杂记里,寻了三日都没见着。”
曹芸闻言抬头,指尖还停留在册页边缘,温声道:“前日整理时见着册脊上的字迹,想着漕运相关的文书该归在一类,便按年份排进了漕运格。”她说话时,目光落在书页上,并未有半分邀功的姿态。
李老夫子点点头,转身时恰好撞见文先生从里间出来。这位素来以挑剔闻名的老学究,正捻着山羊胡,目光扫过曹芸整理的书架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——往日里杂乱无章的格子,如今每一本都码得齐整,连书脊的朝向都完全一致,连他这种吹毛求疵的性子,都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这般平静的日子过了五日,直到第六日午后,原本晴朗的天忽然转阴,云层低垂,将庭院里的青石板都染得发暗。曹芸正低头核对田亩赋税的明细,忽然听见外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——不同于下人的步履匆匆,那脚步声沉稳有序,每一步都落在青石板的接缝处,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。
她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,抬眼望去时,恰好见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穿过庭院。萧景琰依旧是常日里的装束,墨发用一支素银簪子束起,衣摆垂落时,连褶皱都显得规整利落。他没有看两侧的书架,甚至没有朝外书房的方向瞥一眼,径直走进了最内侧的里间,只留下一道清冷的背影,像一幅留白甚多的水墨画。
曹芸收回目光,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笔杆。她知道,这位墨韵斋的主人,绝不会无缘无故出现。
果然,不过半盏茶的功夫,文先生便捧着一叠文书从里间出来。他走到曹芸的案前,将文书轻轻放下,纸页碰撞时发出细碎的声响,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。
“曹芸,公子吩咐,”文先生的声音比往日沉了几分,目光落在她脸上,带着一丝审视,“将这些文书重新誊抄一遍,字迹需工整清晰,不得有误。明日一早,公子要亲自过目。”
曹芸的心猛地一沉,像被投入了一块冷水里。她垂眸看向案上的文书,指尖轻轻拂过最上面的一页——纸张是上好的宣纸,触手细腻,上面的字迹是萧景琰身边侍从的手笔,虽算不上顶尖,却也端正有力。她快速扫过内容,是三份关于京畿地区田亩赋税的汇报,从大兴县到宛平县,再到周边的昌平县,每一份都列着密密麻麻的数字:某乡有田多少亩,其中良田、薄田各占几分,今年的赋税应收多少,实际收缴多少,尚有多少未缴……
这些内容算不上复杂,可偏偏满纸都是数字,哪怕只是抄错一个小数点,都可能造成天大的差错。曹芸抬眼看向文先生,见他眼神严肃,便知道这绝非简单的抄写任务——这是萧景琰给她的第一项正式考验。
“是,先生。”她定了定神,声音平静无波,伸手将文书拢到自己面前。指尖触到纸页时,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纸张的厚度,也能闻到上面淡淡的墨香,那墨香里还混着一丝萧景琰常用的檀香,让她莫名地安定了几分。
文先生见她没有丝毫慌乱,眼底闪过一丝讶异,却也没再多说,只道:“公子交代,抄好的文书需用书房东侧的朱砂印泥落款,盖在右下角的‘墨韵斋记’印鉴处。你且仔细些。”说罢,便转身回了自己的案前。
曹芸深吸一口气,将案上的杂物轻轻推到一旁,腾出足够的空间。她先取来一张空白的宣纸,裁成与原文书相同的大小,再将砚台里的残墨倒掉,重新研磨。她选用的是徽州产的松烟墨,墨锭在砚台里轻轻旋转,墨汁便一点点晕开,黑得发亮,却没有一丝杂质。
磨墨的过程中,她的目光又落在原文书上。她发现这些文书虽都是田亩赋税,却各有侧重:大兴县的文书里,详细记录了去年洪涝后补种的作物种类,以及对应的赋税减免;宛平县的则提到了新开垦的荒地,标注了“三年免税”的字样;昌平县的最为复杂,不仅有常规的粮税,还涉及盐税、茶税的折算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曹芸低声自语,心中渐渐明了。萧景琰要她抄写这些,恐怕不只是看字迹和准确度——这些文书里藏着京畿地区的民生细节,若是心浮气躁,只盯着数字抄写,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些关键信息。他要考的,是她的细心,更是她从细节中捕捉信息的能力。
磨好墨后,她从笔洗里取出一支毛笔。这支笔是她前几日特意挑选的,笔杆是湘妃竹做的,握在手里粗细适中,笔毫是狼毫与羊毫混合的,既有狼毫的劲挺,又有羊毫的柔软,写起小楷来最是合适。她将笔毫在墨汁里轻轻蘸了蘸,又在砚台边缘刮去多余的墨汁,确保笔锋饱满却不滴墨。
铺开空白宣纸的瞬间,曹芸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。那时她用惯了钢笔和键盘,手指在屏幕上敲击时又快又准,可面对毛笔,却总觉得手不听使唤。刚穿来时,原主虽有几分毛笔基础,写出的字却歪歪扭扭,像刚学写字的孩童。为了不露出破绽,她这些日子每天清晨都会提前半个时辰到书房,用废纸上练习,从最简单的“一、二、三”开始,慢慢练到复杂的“赋税”“田亩”,指尖不知磨出了多少茧子,才终于能写出端正的小楷。
她定了定神,笔尖落在纸上,先写标题“大兴县嘉靖二十三年田亩赋税汇报”。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认真,横平竖直,撇捺舒展,哪怕是最容易写歪的“赋”字,左边的“贝”也与右边的“武”对齐,没有一丝倾斜。
抄写大兴县文书时,遇到“补种荞麦三百亩,赋税减免五成”的字样,曹芸特意放慢了速度。她知道“荞麦”是耐旱作物,去年大兴县洪涝后补种荞麦,既符合实际情况,又能让百姓减少损失——萧景琰能关注到这样的细节,可见他并非只知读书的公子,而是真正心系民生。
写到宛平县的“新开垦荒地八百亩”时,她的笔尖顿了顿。原主的记忆里,宛平县的县令是个贪官,去年曾上报“新开垦荒地一千二百亩”,如今萧景琰手里的文书却写着八百亩,显然是有人查清了实情。曹芸心中一动,越发觉得这些文书不简单,抄写时也更加谨慎,连数字的大小写都反复核对,确保“八百亩”不会写成“八百零一亩”,“三年免税”不会写成“两年免税”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书房里的光线越来越弱。曹芸起身点亮了案上的烛台,跳动的烛火将她的影子映在墙上,随着她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。她没有停下,只偶尔抬手揉一揉发酸的手腕,再继续抄写。
案上的文书渐渐少了,抄好的纸页却越来越厚。每抄完一份,她都会将抄好的文书与原文书并排放好,逐字逐句核对。第一份核对时,她发现自己把“昌平县”的“昌”字右边多写了一横,立刻取来干净的毛笔,蘸了极淡的糨糊,小心翼翼地将错字覆盖,待糨糊干透后,重新写了一个工整的“昌”字。
第二份核对时,她发现“赋税收缴率九成五”的“五”字写得有些潦草,便索性将那一页重新抄写——她知道,萧景琰要的不仅是准确,更是严谨,哪怕只是一个字写得不够工整,都可能让他对自己的印象大打折扣。
等到抄完第三份文书时,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,庭院里传来打更人“二更天”的梆子声。曹芸揉了揉僵硬的肩膀,将三份抄好的文书整齐地叠放在一起,又取来书房东侧的朱砂印泥——那印泥是上好的朱砂混合了蓖麻油制成的,颜色鲜红,却不洇纸。
她拿起“墨韵斋记”的印章,先在印泥里轻轻蘸了蘸,确保印面均匀沾满印泥,再将印章对准抄好的文书右下角,轻轻按下。待她抬起印章时,一个清晰规整的印鉴便留在了纸上,朱砂的红与墨色的字相映成趣,既庄重又美观。
做完这一切,曹芸才长长舒了一口气。她将原文书和抄好的文书分别整理好,原文书放回文先生的案上,抄好的文书则用镇纸压在自己的案角,准备明日一早交给萧景琰。
此时,里间的门忽然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萧景琰站在门口,月白色的衣摆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。他没有看曹芸,目光径直落在案角的文书上,扫过那工整的字迹和鲜红的印鉴,眼底没有丝毫波澜,只淡淡说了一句:“明日辰时,送到我书房。
说罢,他便转身回了里间,仿佛只是随口交代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曹芸看着他的背影,心中却明白,这第一项考验,她或许已经通过了大半。但她更清楚,这仅仅是个开始——在萧景琰身边,每一步都需要小心翼翼,每一件事都需要做到极致,唯有如此,她才能在这深宅大院里,寻得一处安身之地。
她收拾好案上的笔墨,熄灭烛火,轻轻带上门,转身走向自己的住处。庭院里的晚风吹过,带着一丝凉意,却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。她知道,明日一早,还有新的挑战在等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