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承嗣不敢赌许承恩到时候会不会把孩子给柳绿,他强撑着身体等着贺乙回来。
等到贺乙回来,许承嗣强撑起精神,看到大哥这样,贺乙以为是皇家没给药。
握紧拳头,心里愤恨,随后听见许承嗣的咳嗽声又赶紧上前。
许承嗣枯瘦的手掌握住他的手。
“四弟,药已经没有用了,我吃的量越来越多,把陛下那一份吃完了也没有用。”
许承嗣最大的问题和许再思一样,两个人都不肯停下来歇歇。
李辰瑞至少还有谢明姝强制停下,许再思逝世之后,除了许承嗣谁又能撑起许家门楣。
没有人能阻止他,唯一休息的时候,还是谢明姝强制把政务搬走。
许承嗣感知自己时日不多,还在劳神费心,身体的不安,一直在加重。
他不知道跟贺乙说了什么,贺乙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许承恩。
“巧儿,大哥有事叫你进去。”
自己跟许承嗣并交集,在贺乙的安慰之下,她还是走进去。
跟贺乙不一样,许承嗣见她是因为觉得有些时候,女孩和女孩之前更容易说话。
他拿出许家的玉珏。
“马姑娘,这是皇后给我的玉珏,要是以后你有什么困难,可以凭借玉珏去找李玄,许家人或者皇后。”
马巧儿眼睛一亮,她摸着自己肚子为自己孩子多一份保证也好。
她接过玉珏,学着贺乙行礼,许承嗣微微一笑。
“你们江湖儿女重情重义,我希望,这份情谊也可以家里人多一点,特别长嫂如母。”
在许府的时候,柳绿对她照顾有加,教导却不管束,很和自己的胃口。
再加上这玉珏,自己更得站在她这一边。
自己走后,希望这些人能够让柳绿感觉到家里的温暖。
柳绿从小进宫,无依无靠,家里面除了每个月收钱的时候,多数连个信都没有。
为了不让柳绿心寒,许承嗣给钱给地,让他们在柳绿面前演也要演出家庭和睦。
每次柳绿回娘家的时候,他总是先让人把柳绿最近的饮食习惯。
其他人都出去的时候,柳绿进去之后,挤出一个笑容。
见许承嗣还是心情不佳,甚至自己进来都没怎么反应。
“相公,你还还是百密一疏。”
许承嗣缓缓抬头,想想自己还有何处没有处理妥当。
柳绿从后面抱住,让他依靠在自己肩膀。
“那时候,我回娘家,竟然有鹿肉鲍鱼笋白羹,娘亲说记得我喜欢,特意做的。”
听到这里,许承嗣轻轻一笑,当时宫里吃过一次,见她喜欢就询问御厨做法。
太后大手一挥,让御厨来许府亲自教授,当时她回家的时候,厨子按着以前的想法,替柳母把饭做了。
柳绿握住他的手。
“相公,你操劳太多,想要让每一个都过得好,结果你过得最不好。”
夜,沉默无声。
烛火在许承嗣榻前投下摇晃的阴影,将他枯槁的面容映得忽明忽灭。
那微弱的脉搏,是她难以抓住的生机。
“柳绿…。”
他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,气若游丝。
“我在。”
她俯身,将脸颊贴上他的手背,泪水无声洇湿了被褥。
恨?她恨不起来。
她只恨这偷来的时光太短,短得像指缝里的流沙。
“玉珏,给巧儿了。”
他艰难地吞咽,喉间滚动着血腥气。
“她,重诺。有她,和贺乙,你在府里,不算孤身一人…。”
柳绿的指尖嵌入掌心,疼痛让她保持一丝清明。
“我知道…。”
她哽咽,说不出更多。
承诺太重,压垮了她的言语。
“柳绿也请你给我一个承诺,看着孩子长大,成亲,含饴弄孙,等到头发花白再来找我。”
许承嗣眼中含泪,握住他的手腕。
“给我这个承诺好吗?求求你。”
“我答应,我答应你。”
柳绿崩溃地低喊,泪水决堤。
“我会看着他长大,看着他成亲生子,许承嗣,我恨你!我恨你逼我答应这些!你休想,休想就这么…。”
解脱二字,她终究说不出口,化作心口剜肉般的剧痛。
一丝极其微弱的、近乎解脱的笑意,在许承嗣干裂的唇边漾开,快得如同幻觉。
他最后的目光,深深烙进柳绿的眼底,带着无尽的眷恋与歉意,然后,那点微弱的光芒,彻底熄灭了。
紧握着柳绿的手,骤然失力,颓然滑落。
时间仿佛凝固。
榻前死寂无声。
柳绿维持着俯身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
只有她剧烈起伏的肩胛和无声汹涌的泪水,证明着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仍在奔流。
“哥!”
门外的人听不到里面的响声,似乎意识到了什么,许承恩率先冲进屋里。
许承恩的悲嚎终于冲破喉咙,他挣脱常安,踉跄扑到榻前,颤抖的手悬在半空,却不敢触碰那已然冰冷的面颊。
马巧儿冲了进来,发髻微乱,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温润的玉珏。
她一眼看到榻上无声无息的人和柳绿僵直的背影,脚步顿住,眼眶瞬间红了。
她快步上前,没有多余的话,将那枚还带着体温的玉珏,强硬地塞进柳绿另一只紧握成拳、指甲深陷的手心。
“嫂子!”
马巧儿的声音带着江湖人的干脆,她用力握住柳绿僵硬的手,连同那枚玉珏一起包裹住。
“玉珏在,我在,贺乙在,你应了大哥的,就得做到,为了孩子,你得活着。”
此时她才明白,刚才许承嗣在托孤,马巧儿将玉珏还给柳绿。
江湖儿女本就不需要如此贵重的物品,情义二字早就刻在心中。
屏风另一侧,田野的身体在李知意怀中猛地痉挛。
她本就黯淡的魂影因许承嗣生命的彻底消逝而剧烈震荡,一缕淡金色的流光从她眉心逸出,如同最后的火星,眼看就要熄灭。
“田野。”
混乱与悲恸在室内无声地碰撞、弥漫。
许承恩的嚎哭,柳绿死寂的泪,马巧儿坚定的低语,李知意失控的低吼,田野无声的溃散。
就在这时,许承恩猛地抬起了头。
他脸上涕泪纵横,眼底是血红的绝望,但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,在他眼底沉淀下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那气息带着撕裂般的疼痛,却强行压下了喉间的哽咽。
他推开常安搀扶的手,自己站直了身体,尽管双腿仍在打颤。
他转向门外闻声赶来的、惊慌失措的老管家,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属于当家人的沉重威严,一字一句,砸在死寂的空气里。
“管家,击,丧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