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江重老材料库的门被撬开。
不是偷,是找料。库管老赵披着棉袄,手里拿一串钥匙,嘴里一路骂:“这库都封了八年,白云石粉有没有还两说。市长都来了,你们也不能让我一把老骨头在雨里跑断腿。”
张世海拎着手电走在前面:“少废话,当年耐磨件那批辅料是不是你管的?”
老赵咳了一声:“我管的是账,不管你们往炉子里撒什么石头。”
话虽这么说,他还是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面,掀开一块破油布。几只铁皮桶露出来,桶身锈得发红,标签只剩半截,隐约能看见“白云石”“预焙”几个字。
廖工蹲下,用小铲刮出一点粉末,放在掌心捻开,又凑近闻了闻:“受潮了。”
张世海皱眉:“还能用吗?”
“不能直接用。”廖工站起身,“筛掉结块,重新烘干,先做成小批量预处理。要是水分没去干净,进炉就是炸。”
老赵听见“炸”字,立刻往后退半步:“那你们可别在库里弄。”
张世海瞪他:“谁在库里炸?搬到炉前烘料间。”
石大柱带人把铁皮桶搬上平板车,刘满仓在后面扶着,桶底锈洞掉出一串灰白粉末。他低声嘟囔:“一堆老石头,还能救刀环?”
石大柱听见了,没回头:“你以为机器都是新东西救的?老厂能剩下点用处,就别嫌它旧。”
刘满仓没再说话,把铁皮桶扶得更稳。
天亮前,烘料间的炉子升起来,白云石粉被筛成几份,分别编号。廖工给每份写上含水率、烘烤温度和计划加入量。赵工则把前两炉失败样块重新摆开,拿红铅笔在裂纹走向上标注。
张世海喝完半缸黄柏茶,指着裂纹样块说:“我们以前看断口,亮晶晶一大片就是脆,发灰带丝就是韧。你们显微镜里那套我看不全,但大概意思一样。”
赵工抬头看他:“断口经验有用,但这次要把经验写成参数。你说‘一大片’,我们要量裂纹比例;你说‘带丝’,我们要记录韧窝形态。不然下一炉谁也复现不了。”
张世海没恼,反而点头:“行,你们写。我负责把老韩那帮人按住,谁敢凭感觉乱改,我抽他。”
老韩刚进门就听见这句,脸一黑:“你抽谁?”
张世海把任务卡甩过去:“抽不看卡的人。第三炉中尺寸环,白云石预热加入,预冷时间调整,冷却池搅拌减半。你敢按老习惯猛搅,就别怪我在炉前骂你。”
老韩接过卡,眼睛越看越细:“搅拌减半?冷却慢了,硬度掉怎么办?”
廖工把前两炉硬度和裂纹对照表推到他面前:“我们现在不是硬度不够,是韧性不稳。硬度还能靠回火调,裂了就没得救。”
老韩用手背蹭了蹭鼻子:“行,听你们一次。要是硬度掉太多,我第一个骂。”
顾言在上午八点把新增耗材单送来。白云石预处理、低硫磷料追加、金相耗材、夜班补贴,全都列了编号。财政派驻的人看见“废炉样块切割费”时,忍不住问:“失败样块还要花钱切?”
顾言把笔帽盖上:“不切开看,下一炉继续废。你如果不同意这笔支出,就在单子上写明:因节省切割费,不做裂纹分析。”
那人脸涨红,拿起笔签了字。
楚天河上午到车间时,第三炉中尺寸环已经开始升温。魏长河也来了,他站在炉前黄线外,身边跟着省国资改制组两名干部。昨晚顾言送去的证据摘要让他一夜没睡好,资金扣划、天元境外线、华田旧账,每一项都让“正常投资方”四个字变得烫手。
但他今天没有先问天元,而是盯着炉前忙碌的人:“楚市长,江重这样连续试制,风险不小。省里会问,五千万技改资金到底烧出了什么。”
楚天河把内部公告板上的失败说明递给他:“第一炉烧出了材料杂质和冷却曲线问题,第二炉烧出了预冷窗口,第三炉在验证江重大炉经验能不能和明华配方结合。每一炉有编号、记录、费用和下一步调整,不是黑箱烧钱。”
魏长河看着公告板上的裂纹照片和参数表,沉默几秒:“天元那边昨天还给工作组递材料,说江城把江重拖进高风险研发,职工红利遥遥无期。”
张世海在旁边听见,冷笑一声:“他们倒是快。炉子还没冷,他们材料就热了。”
魏长河看了他一眼,没有发作。楚天河接过话:“所以请魏组长把今天看到的也写进工作组记录。天元说江重烧钱,江重就把每一炉的账摆出来;天元说职工等不到红利,江重就把夜班补贴按节点发到人。哪个方案真让职工有活干,可以看现场。”
这时,白云石预处理料送到炉前。廖工戴上厚手套,用小铲取样,确认没有明显结块后,朝老韩点头。
“按三号加入量。”
老韩绷着脸,亲自盯着炉口。预热后的白云石被缓慢加入,炉内火色短暂一变,浮渣翻起一层灰白。张世海一步上前,眼睛死死盯着渣面:“别急,等它带起来。”
廖工在旁边记录:“加入时间,九点四十三分;炉温波动,下降十五度,开始回升。”
赵工拿着秒表:“渣面稳定。”
老韩额头冒汗,低吼:“出炉准备!”
中尺寸环出炉后,没有直接入水,而是在预冷架上停留。车间里所有人都盯着表,连魏长河身边的干部也不自觉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预冷到点。”廖工喊。
刀环入池,白雾仍然腾起,但比第一炉小了许多。冷却池搅拌按新曲线减半,水面翻滚不再那么凶。老韩咬着牙看压力表,手指在栏杆上敲得很快。
等刀环出水,廖工和张世海几乎同时围上去。手电光一寸寸扫过内外侧,裂纹没有立刻出现。老韩长出一口气,还没来得及说话,赵工在边缘发现了细小变形。
“这里翘了。”
廖工蹲下测量,眉头又皱起来:“裂纹压住了,但变形超差。白云石方向对,冷却曲线还要修。”
老韩一听又炸:“没裂还不行?”
陈柏元从刀座测绘台那边过来,拿卡尺量了几处:“变形这么大,后面磨削余量不够。上刀盘会偏载。”
石大柱压着火:“那就是又废?”
廖工站起来,语气比昨晚稳了一些:“不是废,做性能样。切三段,测硬度、冲击和耐磨。形状不合格,但材料路线有价值。”
张世海点头:“这炉至少说明白云石能用。”
魏长河看着这一幕,转头对随行干部说:“记录。第三炉中尺寸环未达成品标准,但裂纹问题缓解,变形超差,继续调整冷却曲线。”
随行干部愣了一下,赶紧拿笔。
楚天河没有插话。他看见的是另一件事:张世海不再把明华配方当外来东西,廖工也开始把江重大炉经验写进自己的表格。两拨人还会吵,但吵的对象已经从“谁对谁错”变成“下一炉怎么改”。
下午,第四炉继续。预热白云石加入量略降,预冷时间缩短,冷却池搅拌曲线改成两段。结果硬度上来了,变形小了,冲击样却在试验机下出现边缘细裂。
第五炉,加入量再调,裂纹消失,韧性合格,耐磨不够。
第六炉,耐磨上去,回火后硬度波动过大。
每一炉都有缺口,每一炉都比前一炉少一个坑。公告板上贴满了样块照片、断口编号和红铅笔批注。工人起初还会围着问“成没成”,到后来开始直接问“这炉卡在哪项”。
夜里,廖工趴在桌上算冷却曲线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张世海把黄柏茶放到他手边,又拿来一本新翻出的老工艺本。
“这里还有一段,当年做矿山齿轮圈,冷却后回火分两段走。你看看有没有用。”
廖工接过来,翻了两页,忽然用铅笔圈住一行:“分段回火……先稳组织,再补韧性。赵工!”
赵工从显微镜旁抬头:“又改?”
“第七炉不做大环,先做厚壁样。白云石按第五炉,冷却按第六炉,回火改两段。”廖工说完,自己也苦笑了一下,“这比配药还麻烦。”
老韩在炉前听见,骂骂咧咧地翻记录本:“你们写,我烧。烧到哪炉算哪炉。”
顾言拿着补贴发放单走过来:“前六炉夜班补贴今晚发,按班组签字领。废炉不扣一线补贴,记录缺项的扣责任人。”
老韩立刻瞪眼:“谁记录缺项?”
顾言把一张单子递给他:“第二炉冷却时间有五秒误差,徒弟写慢了,你已经补签说明,不扣。以后再漏,就按制度来。”
老韩接过单子,冲徒弟骂:“听见没有?以后你手慢,钱就从我脸上掉。”
徒弟缩着脖子点头。
凌晨,车间外的雨停了,炉前却没有停。第七炉厚壁样出炉后,断口比前几炉细腻许多,冲击韧性和硬度终于同时接近目标,但耐磨测试还差一截。
石大柱盯着数据,烦躁地搓脸:“就差这一截,跟人跑百米差半步一样憋屈。”
赵工却没有沮丧:“这说明方向没错。下一步是磨耗和冲击之间找平衡,不是从头来。”
廖工把第七炉数据贴到公告板上,在旁边写下新的试验计划:继续小批量验证,逐步放大尺寸。
张世海看着那行字,忽然说:“照这个走,可能真要烧到几十炉。”
廖工端起已经凉了的黄柏茶,喝了一口,苦得眉头一皱:“烧。只要每一炉都知道为什么不行,就不算白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