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毒妻

作者:叶子榆涵玉 | 分类:女生 | 字数:54.3万字

六十五、不驯

书名:毒妻 作者:叶子榆涵玉 字数:4.0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06-15 03:34:32

深夜,师屏画大步流星走到殿外,差人将王内侍请进来。可怜王内侍还在外头满宫找齐绯颜:“殿下寻我有何要事相商?”

“公公请随我来。”

两人进殿,师屏画指着地上的尸体道:“父皇驾崩了。”

王内侍吓得妈呀一声丢掉拂尘,一屁股坐在地砖上。

“你也知道,我为父皇进献了一批女奴,父皇十分满意,但他年纪大了,一时激动便倒地人事不省。公公以为此事如何处置?”

王内侍爬到官家身边,摸了摸他的鼻息,又倍受震撼地喊了句“妈呀”:“快传太医啊!”

“太医来又有何用!王内侍,父皇驾崩了!”

王内侍猛地清醒过来,仰视着他年轻的公主,看到了她的冷静与官家暴死的蹊跷,也看到了背后那群不怎么温驯的农妇。

他立马跪好跪正,给自己扇了一耳光:“是是是,咱家老糊涂了!公主有何见教?”

“官家驾崩,敲钟传丧。”

“是!咱家这就去安排!”

“你守着这地方,别让任何人进来,若是林大人差人来问,你便领他看官家的尸首,告诉他此事千真万确。我是个女流之辈,唯一能做的,便是去请林大人定夺。”

师屏画安排完阖宫上下,领着二十个娘子和延和殿的少数禁军,风尘仆仆走进了风雪里。远处传来拼杀,她要去的地方是雍王府。

走到半途,前头有个官差来报,师屏画拦下了他:“你是谁的人?”

“我奉林大人之命,去向官家报信!”

“本宫是英慧长公主,雍王府里情况如何?”

“叛党不甘心囚于一室,半夜突袭禁卫军,两军正在交战!”

师屏画当即催促:“快走!”

骏马撒蹄狂奔,带着精致的马车穿过太和门直奔雍王府。那是一栋四方楼阙,此时居高临下射下箭雨,底下密密麻麻的军队也不甘示弱,不但用攻城锤轰击大门,还试图纵火。阙门突然向里打开,层叠的铁甲如坚硬的城墙一步一步推出来,师屏画看到了背后血流满面的魏承枫。

“林大人!”师屏画滚落下马,几乎是跪到了林立雪面前,“请您即刻鸣金收兵!父皇驾崩了!”

林立雪脑袋里嗡的一声,还不及他反应,庄严的晚钟蓦然响起在深夜里:
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
钟敲三声,官家驾崩!

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战场上的双方都愣住了,赵宿排众而出:“为什么深夜鸣钟?!是谁过身?!”

师屏画嚎啕大哭地拽紧林立雪的袖子:“林大人,父皇已经不在了……我知道您是受命行事,但您是跟他们一路从北疆杀回来勤王的人,您比谁都清楚他们是不是叛党,您真的能对阿宿和夫君痛下杀手吗!父皇驾崩了,二弟也已经过世,现下只有阿宿一人是成年皇子,您真的要将他置于死地吗?!林大人,您是清流纯臣,您仔细想一想,现如今杀了阿宿,于国于民有什么好处?哪怕我那刚出生的三弟弟要继承大统,宗室无人,又如何服众!”

林立雪呆滞了很久,终于命人收起弓刀,对着赵宿遥遥一拱手:“雍王殿下,现下宫中有变,请容下臣探明虚实。”

赵宿心急如焚:“林大人快去快回!!”

林立雪遣人去延和殿察看,师屏画这时候再也顾不上三七二十一,穿过了层层铁甲,扑进了魏承枫的怀里。

魏承枫捧起她的脸,用洁净的手帕净了净她脸上的血污,随即才用力将她搂回怀里:“是你吗?”

师屏画捂住了他的嘴。

但他欢喜的心跳从胸口传来:“……为了我?”

少女不言语,只一味抱得更紧。

早在那场鸿门宴上,她就明白魏承枫活不成。若魏承枫真的愿意拿赵宿的首级去换自己的前程,这场宫变一开始就发生不了。她相信魏承枫一定会做出这样的决定,才不计任何代价要救出他。借刀杀人,推波助澜,她一点儿也不后悔。

“你信我……”魏承枫用力将她揉进了怀里,贪婪地呼吸她颈间的发香,“你真的信我……”

“你知你是有骨气的正人君子。”师屏画抚摸着他的头发,“为了你我什么都做得出来。”

*

林立雪派去的人很快就确认了官家的死讯,赵宿向死而生却又坠落谷底,抢了匹马就往延和殿奔去。这次再没有任何人阻拦他,先前的争斗已显得如此可笑,幕后之人的暴毙,让他从逆贼一跃成为了离皇位最近的人。

林立雪是三朝老臣,经历过太祖皇帝驾崩,他立即命人把守各处宫门严禁出入,又宣召几位老成持重的顾命大臣进殿议事。安排好种种,才与师屏画夫妇赶往延和殿。

赵宿在官家尸体旁哭得简直要晕厥过去,王内侍禀告林立雪:“……官家今夜临幸了几位宫女,因体力不支陡然暴毙……”

赵宿大怒:“父皇寡欲养生,怎会做出这种事?!”

师屏画反问:“父皇寡欲,缘何纳颜娘为妃?”

赵宿从师屏画眼里看明白了什么,从地上爬了起来,抽出长剑:“是你对不对?是你杀了父皇!”

魏承枫挡在了他身前:“慎言!”

齐绯颜抱着孩子从外头进来:“表哥,你要对姐姐做什么?!”

师屏画冷笑:“赵宿,你在这里找寻凶手,却不知父皇方才还要处死刚生产的颜娘,好去母留子,免得这宫里又多位齐妃!况且父皇……你在叫谁?”

赵宿猛地止住了哭声,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他倒退两步,难以置信地望着她。

师屏画反问林立雪:“林大人,请您告诉他,先帝今日设宴到底为了哪般?您又到底收到了何种命令?!”

林立雪打马虎眼:“无论如何,先帝如今都已经驾鹤西去,我们今夜在此互相留分体面,英慧长公主以为如何?”

赵宿早已得知师屏画受封。如果仅仅是大长公主认她,他还可以骗自己,但连父皇都允许师屏画登堂入室……

一直以来的隐忧水落石出,一切不合理之处都被串联了起来。

他以为母妃从小对他严苛,是对他期待太高,希望他能成为储君,事实却并非如此。

他不是母妃的孩子,眼前的少女才是。

而父亲因此恨他。

他盼望着的父子团聚,是一个陷阱。

天地崩溃尚不过如此,赵宿失去了支撑的力气,委顿在地。

林立雪命人将官家搬到龙床上,在延和殿中与四人商议:“之前先帝召我入宫,透露出立储人选,不是二皇子,也并非大皇子,而是尚在齐妃肚子里的三皇子。”

齐绯颜先是一愣,眉眼间透出喜气:“那是自然!”

然而林立雪看着浑身黄疸的小婴儿摇摇头:“可惜主少国疑,恐难服众。”说着便将目光投向了赵宿。

齐绯颜大怒:“林大人的意思是,皇位传给雍王?”

“秦王人品端方,老成谋国,在臣子中素有清誉,又是唯一一个成年皇子。若是秦王继任大统,朝廷不至于分崩离析。”

“若他是皇子,我妻子是什么?”魏承枫问。

“先帝既已亲自册封了英慧长公主,待雍王继位,自然就是国朝的大长公主。”

“不行。”赵宿从地上站了起来,摇了摇头,“我……我岂能继任大宝?”

说到此处,他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
林立雪欣慰地点点头。他早已看出公主府和齐妃同气连枝,此番试探,只为赵宿留一线生路。若是赵宿有半分篡逆之心,他不动手,赵家人也会除掉他。现如今他自剖心剂,主动退出,反而能留些体面。

师屏画问赵宿:“你不做官家,你去做什么?”

“做什么?”赵宿苦涩地牵扯了下嘴角,“自然是回去当我的升斗小民,浪迹天涯。”

啪地一声,师屏画一巴掌扇了上去,在赵宿晒黑的脸上留下一个清晰的五指印,魏承枫忙上前把两人隔开。

赵宿被打,满脸写着委屈震惊,并没有要还手的意思,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挨打。

“我们今日之所以站在这里讨论不出个头绪,就是因为我是女孩儿。这一系列人伦惨案会发生,根源就在这里。我要是个男人,今天就没有你赵宿什么事了,也没有齐妃之子什么事。我不像你、你、你!我不像你考了进士一路高升,也不像你考中明法科主掌刑狱,更不像你从小被当作储君培养——”

她的手指划过林立雪,魏承枫,最后停留在赵宿身上:“你学了这么多年为君之道,可你到底知不知道做天下之主需要负起责任的?你知不知道坐那个九武至尊的位置要为天下万民谋福祉的?你只当你是父皇的儿子,可你忘了你吃国家的禄米长大,天下万民供上米膏将你养成今日模样,你说走就走,说不管就不管要去浪迹天涯,你欠百姓的债你如何能还?”

她从怀里掏出齐酌月的那本小牛皮本子,摊开到修筑堤坝那一页,让他自己看看:“阿月身为女子尚且有报国之心,你千尊万贵地长大,心里却只有你的小家没有国家,你这样眼界狭窄,如何对得起阿月拳拳报你之心?!”

赵宿的瞳孔放大了,整个人也焕然了起来,迷惘的眼神归于沉静,珍重地接过那本牛皮笔记:“是……你说得对,我不能一走了之。至少,我得帮她修完这座堤,不然我哪怕是死了,九泉之下也不敢与她相认。”

“辅政。”师屏画道。

“什么?”

“三家辅政,太后临朝。”

男人们都流露出惊诧的表情,从来都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过。

“雍王不能继位。我因为女子之身也无法继位。那么继位的只能是齐妃之子。但赵宿有治国理政的经验,我是唯一一个拥有先帝血脉的成年子女,再加上太后临朝,诸位大臣顾命,我们几方可以共同辅佐幼帝,平衡朝堂。”

“好。”魏承枫首先点头赞同。

赵宿表现得很谦逊:“如果国朝需要我,我愿意为国报效,不论何种身份。”

林立雪看了师屏画两眼,师屏画强硬道:“大长公主临朝不是没有先例,我姑姑前两天还坐在这个大殿里。”

“而且我不相信你们。”师屏画扫视他们所有人,“我见过民间疾苦,我知道老百姓在过什么日子。我也见识了这个皇宫里的贵人们都在做什么。肉食者贪图享乐,放纵欲望,争权夺利掀起战争,为彰显权威杀人如麻。他们根本就没有想过旁人的生死,也没有想过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。我好不容易走到了这里,要是把权位交出去,拱手让人,那我这一路岂不都白走了?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什么人?我怎么能相信你们的良心?我是可以转身就走,但是然后呢?继续把一切寄托在你们身上?我不是这样的懦夫。”

“我也不是。”齐绯颜抱着孩子道。师屏画说什么她未必听得懂,但是临朝称制她当然要争取。

林立雪深深叹了口气:“朝堂上多把椅子,恐怕得吵上一番。只是恐怕我等压得住当世的骂名,也压不过史书上的骂名。”

“我不怕人骂。”师屏画道。

“诸位大臣背地里早该对我有诸多非议。”赵宿垂下了眼帘。

“我的名声就没好过。”魏承枫无所谓道。

“人人都想杀我而后快……”齐绯颜攥紧了明黄的襁褓,这逆来顺受的女子头一次尝试将命运执掌在自己手中。

迎着四位年轻人灼热的视线,林立雪更深地叹了口气:“那我找诸位相公商议商议。”

……

淳化四年春,先帝崩殂,新帝登基,改元至道。因帝年幼,太后齐氏怀抱少帝垂帘听政,英慧长公主、雍王辅佐左右。宫中乱象渐次消失,朝廷垂拱,百姓休息。一时四方和乐,河清海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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