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无陵与顾燕归的心声,在虚空中紧紧交汇。
【生同衾,死同穴,今生不悔。】
这道极尽缱绻的誓言刚刚落下。
龙椅上的赵君烨扯破了喉咙,爆出一阵撕裂般的狂笑。
他整个人剧烈抽搐着向后仰倒。
手里的火折子脱手而出,直直坠向脚踏下方的暗格。
“都去死!这大邺的江山,这满朝的文武,全给朕陪葬!”
赵君烨一脚踢翻案几。
传国玉玺滚落玉阶,砸得粉碎。
谢无陵猛地旋身,抽出身边禁军佩刀。
“拿下!”
冷厉的呵斥劈开殿内的死寂。
晚了。
火折子砸进暗格的瞬间,一道刺目的红光夹杂着浓烈的硝石气味,冲天而起。
地动山摇。
厚重的汉白玉地砖寸寸崩裂,地底掀翻出的巨大气浪,将最前排的几名官员直接撕碎。
藏在大殿内的火药,连环引爆。
震耳欲聋的轰鸣直接震碎了殿内众人的耳膜。
粗壮的楠木大梁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,从头顶死死砸向地面。
飞溅的碎木与砖瓦裹挟着烈焰,瞬间将大殿彻底吞没。
谢无陵丢开了手里的佩刀。
四周烈火燎原,滚烫的热浪疯狂舔舐肌肤,烧焦了那身玄色官袍。
他没有退。
这股足以摧毁整座皇城的死局,凡人血肉根本无力回天。
谢无陵迎着扑面而来的火光,稳稳站定。
他抬起手,极其从容地拂去衣袖上的灰烬。
随后,缓缓阖上双目。
【燕归。】
心海之中,他的意念平静到了极致。
没有对死亡的畏惧,没有对乱局的怨恨。
只透着一股近乎残忍的温柔,跨越漫天火海,直直撞进顾燕归的脑海。
【别过来。】
【此生能遇见你,听懂你,娶你为妻,是我谢无陵最大的造化。】
火舌已经咬上了他的衣角。
皮肉烧灼的剧痛袭来,他的心声却依然稳如磐石。
【别为我报仇,别为我殉死。】
【带着顾家人,去江南,去塞北,去哪里都好。】
【我无悔。】
【唯憾……不能与你白头。】
轰——!
最后一声惊天巨响,彻底将金銮殿夷为平地。
……
城内废墟中。
顾燕归正踩着碎石拼命往前冲。
脑海里那道平稳低沉的嗓音,在“白头”二字落下的瞬间,戛然而止。
死寂。
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双向读心的感应,彻底断了。
顾燕归疾驰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。
胸腔里猛地撞开一股极其浓烈的腥甜。
“噗——”
一大口鲜血喷洒在焦黑的泥土上,触目惊心。
她双腿脱力,整个人直挺挺地跪砸下去。
膝盖重重磕在尖锐的瓷片上,瞬间血肉模糊。
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心口那个极其重要的地方,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大块。
冷风直往血窟窿里倒灌,冻得她浑身发抖。
她双手死死抠住地面的焦土,指甲齐根劈裂,鲜血淋漓。
“无陵……”
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,干涩得发疼。
她撑着地面,摇摇晃晃地爬起来。
残破的城门在身后轰然倒塌,卷起漫天尘土。
顾燕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里走。
满城皆是冲天的火光,浓烟遮蔽天日,白昼宛如黑夜。
沿途有被烧伤的百姓倒在血泊里哀嚎。
有人认出了她那身红裙,拼命爬过来,拽住她的裙摆。
“顾善人……救命……救救我儿……”
顾燕归低下头,看着那只染血的手。
她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周围的哭号声、房屋倒塌声、烈火燃烧声,全部被隔绝在外。
脑子里只有那句轻飘飘的“唯憾不能与你白头”,一遍又一遍地凌迟着她的神经。
她木然地扯出裙摆,继续往前走。
跌跌撞撞,满身灰土,大红的裙摆被烧穿了无数破洞。
她变成了一只找不到归途的孤雁。
在这片人间地狱里,盲目地游荡。
……
长街尽头。
首辅府的御赐牌匾断成两截,砸在布满裂纹的石阶上。
朱红色的大门烧得只剩一副焦黑的骨架。
顾燕归跨过还在燃烧的横梁,踏进院子。
前厅塌了,满地碎瓦。
书房毁了,谢无陵平日批阅公文的紫檀木大案,烧成了一截黑炭。
卧房成了平地。
那张他们昨夜还相拥而眠的拔步床,连一块完整的木板都没留下。
顾燕归蹲下身,在一堆灰烬里死命扒拉。
扒出了一支烧融了一半的血玉簪。
那是谢无陵亲手为她簪上的。
她将滚烫的残簪死死塞进怀里,烫破了心口的肌肤也不肯松手。
她转过身,冲出首辅府,朝着皇城狂奔。
宫门大开,厚重的铜门倒在血水里。
禁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叠着。
顾燕归踩着断肢残臂,直奔金銮殿。
昔日巍峨雄伟、象征大邺最高皇权的大殿,此刻已化作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。
四周全是烧焦的断壁残垣。
坑底,还往上冒着刺鼻的黑烟。
顾燕归跑到深坑边缘,双膝一软,重重扑跪在地。
“狗男人!”
她冲着坑底嘶吼。
没有回音。
“你出来!老娘命令你滚出来!”
只有呼啸的风声。
胸口突然传来“啪嗒”一声闷响。
顾燕归浑身一僵。
她颤抖着手,缓缓探入衣襟,摸向贴身佩戴的那个物件。
那是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同心结。
指尖触碰的瞬间,原本坚韧的红绳全无征兆地散开。
化作一小撮灰黑色的齑粉。
一阵风吹过。
齑粉散入风中,飘向深不见底的坑底。
顾燕归呆呆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。
最后一丝侥幸,彻底粉碎。
……
天色暗了下来。
夜风卷着浓烟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顾燕归保持着那个前扑的姿势,死死跪在深坑前。
天黑了,又亮了。
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砸下来。
寒凉的雨水浇灭了城中残存的余烬,也淋透了她单薄破碎的红裙。
泥水混着血水顺着脸颊滑落,砸在焦土上。
她一动不动。
几名幸存的宫人互相搀扶着走过来。
看到跪在坑边的顾燕归,宫人们大着胆子上前劝阻。
“谢夫人……节哀……这里随时会塌,您快走吧……”
顾燕归充耳不闻。
卫峥浑身是血地从远处跑来。
他的左臂被横切炸断,草草包扎的布条被血水浸透。
这个素来坚毅的铁血汉子,在看到深坑的瞬间,双膝砸地,嚎啕大哭。
“大人!”
卫峥膝行上前,试图将顾燕归拉起来。
“夫人,这里不安全,您快跟我走!”
顾燕归反手拔出他腰间的短刀。
刀刃在地上狠狠一划,割开一道极深的沟壑。
“滚。”
她吐出一个字,嗓音劈裂得不成样子。
卫峥不肯退,伸手去抓她的胳膊。
顾燕归毫不犹豫地挥刀砍下。
刀锋贴着卫峥的手背擦过,削下一层血肉。
“谁敢碰我,我就杀谁。”
她死死盯着坑底,眼底是一片见不到底的死寂。
卫峥捂着流血的手背,跪在一旁,泣不成声。
整整两天两夜。
日升月落,风雨交加。
顾燕归滴水未进,粒米未沾。
她褪尽了最后一点活气,变成一尊守陵的石像,死死钉在这片废墟上。
皇城外,幸存的百姓和残余的朝臣汇聚在广场上。
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口。
恸哭声由远及近,汇成浪潮席卷而来。
“皇上驾崩了!”
“首辅大人殉国了!”
“大邺……亡了啊!”
悲恸的哭号交织在风雨中,响彻京城。
漫天的白色纸钱被风吹起,洋洋洒洒地落满废墟,卷入那个埋葬了无数人的深坑。
顾燕归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哭声。
那双空洞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眸,终于聚起一点极其惨烈的亮光。
她缓缓收回视线,低下头,看了一眼手里的短刀。
刀刃上还沾着卫峥的血,泛着冷硬的寒芒。
她反手扣住刀柄,手腕翻转。
将锋利的刀刃,直直抵上自己纤细脆弱的脖颈。
冰凉的触感贴上肌肤,激起一层战栗。
顾燕归手上用力。
刀锋轻易割破表皮,殷红的鲜血立刻涌出,顺着刀槽滴落在锁骨上。
“无陵。”
她扯起干裂起皮的唇瓣,笑得极艳,也极尽凄凉。
“你骗了我。”
“说什么生同衾,死同穴。”
“你连一块骨头都没给我留下。”
她闭上眼,将下颌微微抬起。
把最致命的咽喉,彻底暴露在刀刃之下。
“你走得太快,黄泉路黑。”
“我来给你掌灯了。你若敢变成鬼,我也要把你抓回来。”
手腕猛地收紧。
刀刃切入皮肉,直逼血管。
就在锋芒即将彻底切断喉管的瞬间。
脑海深处,极其突兀地闪过一道微弱至极的声响。
【滋……滋……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