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场雨下了一夜，直到辰时才渐渐停歇。
京都近一个月未曾下雨，忽逢天降甘霖，京郊百亩良田总算有了些生气，村民雀跃不已，纷纷打听昨夜是哪位高人祈雨成功。
一夜暴雨过后，长乐宫院中的梨花洋洋洒洒掉了一大片，洒扫宫人用簸箕接了一筐又一筐。
碧萝穿过长廊看见这一幕，心下微动，不由调转步子往正殿去。
神节后沈宁规律的作息算是彻底打乱，不到晌午醒不过来，碧萝也习惯了不唤她早起。
可今日不知怎的，她就是想去寝殿瞧瞧。
碧萝甫一推门，只见一道白影长身而立，她定睛一瞧，惊愕交杂着愤怒：“你怎会在这儿？！”
……
与此同时，太极殿便殿。
此处前些时日昭帝给沈茂秦芷娴安排的临时住所，一应陈设、宫人都是配好的。
沈茂一家离京没几日，陈设器皿皆在，只打扫了一番，沈静昨夜便安置与此。
内侍奉上糕粥，沈静垫吧几口便端起药碗，被沈宁拦下。
沈宁指着还剩大半的粥：“莫急，好好用完膳再喝药，不急这一时半刻。”
沈静不悦蹙眉，“这你也管？”
沈宁不急可她急啊！她得趁父皇回来前见到迟韫，就得速战速决，迟则生变。
沈宁看出她的心思，向她保证不论昭帝何时回来都势必让她见到迟韫。
沈静自然不信，“你如何保证？”
沈宁信誓旦旦“我的名誉！”
“你？有名誉？”
天大的笑话！
“……”
是了，原主恶名远扬，她一时忽略了。
沈宁面色一凝，故作叹息：“罢了，既然三姐不信，那我这便走。”
“回来！”
沈静咬牙，大口大口吃着粥，三五下便露了底儿。
她一日未进食胃肠羸弱，加之淋雨病着没多少胃口，硬灌下大半碗粥，这会儿倒有些反胃想吐。
她拧眉，额间泛着细密汗珠，用帕子捂嘴，一看便知不好受。
沈宁见状提议：“三姐不如先好好休息？午后再去？”
“沈宁！你耍我？！”
沈宁直呼冤枉，她分明是好心。
可沈静不管，无论她怎么劝依旧我行我素，一碗汤药下肚，苦得五官扭成一团，那模样沈宁都不忍直视。
沈静要来清水漱口，往嘴里塞颗梅子后转眼换了个人，从容得仿佛方才被汤药折磨面目扭曲的不是她。
“还愣着做什么，你说的我可都做了，接着该你兑现了。”
沈宁咋舌。
这就是爱情的力量？好可怕……
比起沈静的摩拳擦掌，沈宁哈欠连天，不明真相的人瞧着还以为沈宁才是带病之人。
两人约莫半个时辰后抵达刑部狱。
秋官听闻禀报暗叫不妙，昨日好不容易送走一位祖宗，今儿竟来了俩？！
秋官耷拉着脸，好声好气商量：“两位公主殿下，臣这差事办得不易，您们高抬贵手就别为难臣了……”
秋官小心翼翼的模样看得沈宁心中一阵唏嘘。
打工人不易贯穿古今，两相对比现代还算好的，大不了辞职走人，古代就惨了，说不准小命难保甚至牵连家人。
沈宁敛去思绪，一边与秋官谈判，一边给沈静使眼色。
沈静今日敛了性子，主要也是病着实在没什么力气，她只静默往里走，不喊不闹的反倒令狱卒们无所适从。
她是公主狱卒不敢真把人伤着，可昭帝下令不许探见。
正进退两难，秋官忽然现身，抬手一挥示意众人散了。
沈静惊讶回头望向，显然没想到沈宁真有这本事，她原以为沈宁真是带她硬闯，无非是声东击西拖延战术那套。
正愣神，秋官走近低语：“左边倒数第三间，只有一盏茶功夫，三公主与驸马抓紧时间，否则臣……”
“明白，谢过大人成全。”
沈静颔首，加快步子往里走去。
秋官左顾右盼，战战兢兢，正摇头叹气余光瞥见沈宁凑近。
“四公主。”
秋官拱手，同时将一截笔毫递还于她。
沈宁接过笔毫，见秋官欲言又止，主动问他有何话说。
秋官眸光闪烁，纠结半晌终是开口：“臣逾矩，公主殿下可否告知臣此物从何而来？”
沈宁笑道：“王大人既认得此物，便该知出自何人之手，又何须问我？”
秋官缄默。
他今年三十有三，三次科举终于在五年前中榜登科，对于毫无根基背景的他而言已算万幸。
科举场上的污糟手段古来有之，不仅有，还层出不穷。其实他第二次科举本就该中榜，无奈有人暗中操控。
第三次一切顺遂，可到了最后一科，还是逃不过‘意外’。
——他的笔墨出了问题，墨迹风干后字迹也跟着消失于无形，肉眼看着与空白一别无二。
他多次向考官求助无果，眼看三年心血功亏一篑，他近乎崩溃，此时有人向他递来新的笔墨。
“不想公主殿下与谢大人交情颇深。”
没错，彼时助他的正是同场科考的谢栩然。
幸得谢栩然相助，他的仕途之路才算见了光明。
“不，并非我与谢大人有交情。”
沈宁极浅地勾了勾唇，“是迟韫迟大人。”
对此，秋官不意外。
他这些年虽在刑狱，对朝堂之事一直上心着。
迟韫因京郊春旱下狱，谢栩然多番请旨彻查贪污，只要稍加深入了解不难猜测二人之间的关联。
“多谢殿下提醒，臣会照料会迟大人的。”
与聪明人说话，点到为止即可。
一盏茶转瞬即逝，姐妹两人一道乘车离去。
两人相对而坐，沈宁察觉到沈静从狱中出来后更沉默了，疑惑却没问。
夫妻感情之事，她一个外人也不便张嘴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马车在三公主府门前徐徐停下。
沈宁去刑部前便给三公主府传消息，是以沈静贴身侍女小蝉早已候在府门前。
小蝉扶着沈静下马，又对沈宁千恩万谢，沈静虽不屑，却没出声制止。
姐妹俩还是与从前一般互呛。
沈宁放下车帘之际，沈静忽然出声：“我欠四妹一个人情，我记下了。”
一直声称讨人情的沈宁却没接话，只笑了笑让她好好将养。
马车继续往皇城驶去。
沈宁一夜未眠，这会儿往后一靠便昏昏睡去，再醒来已到长乐宫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