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时正刻，日薄西山。
马车在西庆宫门前徐徐停下，碧萝扶着沈宁下车，后者才露头便有内侍眼尖地凑上前引路。
西庆宫为先皇后生前居所，平日里惯闭着门，除了昭帝偶尔会来便只有做大道场时敞着。
沈宁缓步穿过游廊，一面斜睨着打量庭院。
虽无人居住却依旧打理有序，院内树木葱茏，高悬绿芜中零星缀着几朵白花，清风拂过隐约嗅见一缕芬芳。
沈宁忍不住多看两眼，一路压抑的苦闷在此刻得到片刻舒缓。
“公主殿下？”
直到内侍提醒她才缓神，视线从树上移开的同时继续前行。
暮色四合，按理说这个时辰应已开坛做法，可往深处走依旧静谧。
沈宁好奇却不便直问，好在内侍通透不待她问便解释：“原该酉正开坛的，不过今日主持道场的道长卜了一卦说吉时与贵人皆未到。”
“吉时？贵人？”
内侍颔首，“酉正二刻为吉时，至于贵人道长不曾透露。”
话说一半，故弄玄虚。
沈宁浅勾了下唇角，没太将此话放在心上，只是有些疑惑，世人皆知昭帝信佛，却不知他竟还信道。
拐过最后一道回廊便到了西庆宫正殿，殿内香雾浓郁，烛火如昼。
沈宁抬脚迈入殿中那一刹，酉正二刻的更漏适时响起，众人不约而同回眸，投来的数道目光或多或少带着几分惊诧。
猝不及防成了焦点，沈宁身形一滞，眉心几不可察拢起。
铛、铛、铛——
接连三道摇铃声将众人视线拉回法坛。
沈宁怔在门口不知所措，昭帝偏头使了个眼色，杨内侍当即小跑着将沈宁带到她该在的位置。
沈宁头一次经历这种场合，不敢出错，一入殿便悄声观察旁人形态举止。
白日在华念寺诵经历历在目，她一见蒲团便发憷，想到可能又要跪上一夜只觉两眼发黑。
“请四公主落座。”
话音是从前方传来，是一道稍许低沉的女声。
沈宁依言盘腿坐下，循声抬眸，瞳孔狠狠一颤——那声音的主人她认识，是金明河畔一别后寻觅无果的云姝！
云姝一袭宽大白衣与那夜相遇时的一别无二，只是今日青丝尽数挽作一髻，较那夜少了些飘逸疏离，多了分飒爽英气。
她冲沈宁淡淡一笑，手持摇铃立于道场中央，沈宁即刻意识到她是今日主持做法的道长。
怎会是云姝？
自从得知云姝与先皇后相貌相似，沈宁便揣测云姝意图，她多次设想与云姝再次相见的场景，偏没想到是眼下这般。
沈宁强压心中万分惊骇，烟雾缭绕中又听到：“诸位坐定，吉时到，开坛做法。”
她不错眼盯着云姝，因此即便隔着烟雾她能感受到云姝与她对视。
可话音一落，云姝视线瞬间转移。
她不动声色望去，云姝注视之人竟是沈泽。
她与沈泽几乎平齐，又相隔不远，仔细观察不难发现沈泽脸色不对。
肃穆但不是庄严的肃穆，反倒更像受挫硬撑的不甘冷脸。
他也认识云姝？二人似乎还有龃龉？
嘶！头好痛，这下事情更复杂了！
……
一更初，长乐宫照常起灯。
经过十余日修养红芍伤势大好，纵然她再三声称无虞，沈宁还是令她安心修养。
今夜沈宁不在，她趁机溜出房门找活儿干。
转悠两圈下来却无事可做，主要殿下吩咐不许给她派活，婢女们自不敢违逆。
柳暗花明。
红芍在回房路上恰好遇上往偏殿送膳的婢子，她眼神一亮，学着碧萝端起大宫女的架势从那人手中‘抢’到送膳任务。
是以萧澜见到她不由一怔。
“九殿下用膳。”
红芍一如往常，麻利劲儿分毫不减，只是这回将膳点悉数摆出后她并未退下。
这不符合她恪守规矩的做派。
萧澜抬眸觑了她一眼，“有事？”
红芍起初摇头，稍一停顿，改为极轻颔首。
“什么事？”
嗓音清冷，却无为难之意。
红芍规矩守礼，是除沈宁外为数不多对他以礼相待的人。
“西庆宫的道场多半到子时方散，往年大道场接连办上三日，这几日殿下会很忙。”
昭帝大肆筹备冥寿道场宫中无人不知，萧澜年幼离宫不清楚此类仪式流程，红芍这番话算是解答。
可也添了新疑惑。
“为何与我说这些？”
“婢子在长乐宫五年，算不上有资历却也见事分明，但凡同殿下相关之事碧萝姐姐从未出过错，况且今日是先皇后冥寿。”
这话含蓄，可萧澜一听便知指的是今日碧萝因遮光帘起晚之事。
没错，是他动的手脚。
他没有被发现的慌乱，只静静地睨红芍，平静的眸光下暗流涌动。
红芍抬眸，眸光避过屏风辗转落在书案那只宝蓝瓷瓶上，“张医官医术精湛，药到病除，婢子先贺九殿下伤愈安健。”
萧澜瞧她张望方向，便知其指的是张桓昨日送来的新药。
张桓说，那药能祛除他腰腹的灼痕。
若非兀然提及，他都快忘了自己身上还有这道疤。
张桓通透圆滑，饶是这般玲珑人对于精心得意之作也免不得宣扬夸口几句，没两句便暴露了药引的珍稀难得。
不用问也知道，是沈宁嘱咐的。
虽不知沈宁为何隐而不发，但她总归是在意他，他很欢喜，于是忍不住想离她近些。
“这是替你家殿下传话来了？”
可这弯弯绕绕的，不像沈宁风格。
果然。
“不是，以上皆是婢子僭越之言。”
红芍福身屈膝，多说一句是僭越多十句也是僭越，她索性继续道：“能让殿下花费心思关切的人不多，想来九殿下也是关注殿下的。”
她勾了唇角，“婢子近来观书，一言论心不论迹，一言论迹不论心。若世间诸事非黑即白倒也分明，可惜实际却很复杂。”
“有时，眼见未必是真。”
“那依红芍姑娘之见，待人接物应以何为准？”
“自己的心，若连自己内心都看不分明，那旁的就更不可信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