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直像根木桩子一样杵在角落里的血屠立刻走上前来,一把扣住林野的胳膊,粗声粗气地将她带出了书房。
穿过几条阴暗的木制走廊,血屠将林野带到了后院一间稍微偏僻些的厢房里。
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,一张木床,一套桌椅,空气中同样弥漫着那股刺鼻的霉味。
血屠将林野推了进去,随后像变戏法一样,从门外拿进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,放在了桌上。
林野扫了一眼,那是一套做工极其精细的纯黑色劲装。
“这是裴大人特意吩咐人为你准备的。”
血屠那破风箱般的嗓音在逼仄的房间里响起。
“换上吧。裴大人说了,既然你很快就会成为我们风波楼的自己人,自然不能怠慢了你。你就在这儿待着,哪儿也别去。”
说完,血屠转身就要跨出门槛。
“哎,大块头,你先等等。”
林野突然出声,叫住了他。
血屠停下脚步,转过那颗硕大的头颅,黄色的眼睛里透着一丝不耐烦:
“你还有什么事?”
林野没有回答,而是动作极其利落地伸手探进自己腰间的布袋。
那是一个法医平时用来装各种小型勘验工具的布袋,刚才血屠搜身的时候只当是些女儿家的杂物,并没有没收。
她从里面迅速摸出了几根细长的银针。
“你要干什么?!”
血屠眼中凶光一闪,那条刚刚重新长出来的异形右臂瞬间紧绷,肌肉上附着的寄生蛊虫开始不安地蠕动起来,作势就要朝着林野猛扑过去。
然而,下一秒,他庞大的身躯却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。
林野的速度太快了,且精准得可怕。
作为一个顶级法医,她对人体肌肉的走向、神经的分布以及骨骼的穴位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恐怖熟练度。
就在血屠发难的瞬间,林野已经敏捷地绕到了他身侧,手起针落,几根银针如同长了眼睛一般,极其精准地扎进了血屠颈部后侧的天柱穴、肩背的肩井穴,以及手臂上几处极其隐秘的神经节点。
血屠原本想要发力反击,却突然发现,自己身体里那种日日夜夜如影随形、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骨髓般的剧烈疼痛,竟然在一瞬间……奇迹般地消失了!
那种久违的、身体肌肉彻底放松下来的轻盈感,让他那张狰狞的脸上露出了极度震惊和错愕的表情。
“好了。”林野拍了拍手,动作极其熟练地将扎在血屠穴位上的银针一根根拔了出来。
原本银光闪闪的针尖,此刻已经变成了骇人的漆黑色。
林野看着发黑的银针,一点也不惊讶,她随意地将银针在一旁的帕子上擦了擦,收回布袋里。
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脸上,此刻却绽放出了她标志性的、打破了所有阴霾和防备的爽朗笑容。
“这一套针法走下来,虽然治标不治本,但至少今晚,你可以安安稳稳、不被疼醒地睡个好觉了。”
林野笑眯眯地看着呆若木鸡的血屠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血屠瞪大了那双浑浊的双眼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,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。
“你为什么……要帮我?”
“不是你自己刚才说的吗?裴大人说了,咱们以后都是‘自己人’了呀。”林野理所当然地耸了耸肩。
“哎呀,法医说到底那也是医嘛,医者仁心。我以前上学的时候,跟着一个学中医的同学偷学了几套镇痛的针法,本来是用来缓解肌肉痉挛的,没想到在你这大块头身上,凑合着用效果还行。”
血屠死死地盯着林野,那张因为长期痛苦而扭曲的脸上,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“茫然”的表情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。
血屠深深地看了林野一眼,默默地转过身,沉重地走出了厢房,顺手将房门死死地锁上了。
“你好好休息。”门外传来他低沉的嘱咐声,不知为何,少了几分之前的凶煞之气。
离开林野的厢房后,血屠并没有去守夜,而是径直回到了裴衍的书房外。
“主子。”血屠在门外恭敬地垂下头。
“进。”
裴衍正坐在书案后,借着烛火翻阅着那卷帛书。见是血屠进来了,他头也没抬地问道:
“那丫头安顿好了?她有没有耍什么花样,说什么不该说的话,或者做什么多余的事?”
血屠在阴影里站定,那条粗壮的异形手臂不自然地往后藏了藏。
他的脑海里闪过林野那个爽朗的笑容和身上那股久违的轻松感。
“回主子,林姑娘已经安顿下了。她情绪还算稳定,什么也没做,一直在屋里坐着发呆。属下已经派人将厢房盯死了,这就去外面亲自守夜。”
血屠的声音依旧粗哑,听不出任何异常。
“嗯。看紧点,别让她出什么岔子。”裴衍淡淡地应了一声。
就在血屠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,裴衍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抬起头,那双狭长的眼睛犹如毒蛇般盯住了他。
“等等。”
裴衍叫住血屠,语气里透着一丝令人窒息的压迫感:“血屠,你今天……是不是忘了来找我拿药了?”
血屠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。
他缓缓回过头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,甚至还挤出了一丝略带紧张的讨好:
“主子……属下今天感觉身体的状况还算稳定,蛊虫也没有太过躁动。属下想着,或许……或许今天不用服药,也能熬过去。”
裴衍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掌控者被打乱了节奏的不悦。
他站起身,走到血屠面前,从宽大的袖中摸出一个白色的瓷瓶,直接塞进了血屠那只完好的左手里。
“胡闹。”
裴衍的声音虽然轻柔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。
“这压制反噬的药,岂是你想停就能停的?一旦蛊虫在你体内失控暴走,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“拿着,每天必须按时服药,我这可全都是为了你好。”
血屠紧紧地握着那个冰冷的瓷瓶,低垂着头,将眼底所有的情绪全都掩藏在浓重的阴影里。
“是。多谢主子赐药。”
血屠拿着药瓶,步伐沉重地走出了书房。
外面的夜风更冷了,风清阁里静得只能听见风穿过木头缝隙的呜咽声。
血屠独自一人走到厢房外的长廊尽头,他摊开手掌,借着昏暗的月光,看着手里那个白色药瓶。
他感受着体内那股因为林野的几针而奇迹般平息下去的疼痛,粗糙的手指在药瓶上摩挲了很久。
最终,他将药瓶塞进了怀里最深的口袋里。
这一晚,他没有服药。